返回

第221章 纸命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从纸脸额头缓缓抚下。

    那双眼睛才重新闭上。

    脸皮下面。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清瘦。

    苍白。

    眼窝微陷。

    右侧太阳穴附近,生着一道淡墨色命纹。

    他的五官甚至称得上斯文。

    脚下两道影子彻底重合。

    那个佝偻了二十一年的老人消失了。

    只剩裴照夜。

    秦若雪看着他手中那张脸。

    “我小时候发高烧。”

    “你在门外守了一整夜。”

    “我第一次接手秦家。”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笑话。”

    “是你陪我熬了一个月。”

    她的声音依旧很稳。

    只有最后一个字,轻轻发颤。

    “都是......假的?”

    裴照夜低头看了一眼纸脸。

    手指替它抚平眼角的皱纹。

    “裴照夜没有照顾过你。”

    “福伯有。”

    秦若雪盯着他。

    “他不就是你?”

    “不是。”

    “这张脸戴得久了。”

    裴照夜语气平静。

    “会记住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您怕苦。”

    “茶不能太烫。”

    “打雷时喜欢开着衣柜门。”

    “每次说没事的时候。”

    “其实都不想一个人待着。”

    秦若雪问:

    “你呢?”

    “我不需要记这些。”

    “为什么?”

    “与任务无关。”

    秦若雪的眼眶终于泛起一点红。

    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那现在站在我面前的。”

    “是谁?”

    裴照夜将纸脸对折。

    又折了一次。

    动作仔细得近乎温柔。

    “是必须完成任务的人。”

    “福伯呢?”

    裴照夜的手指停了半秒。

    “从我撕下这张脸开始。”

    “他就不在了。”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尸油滴落的声音。

    嗒。

    嗒。

    秦若雪盯着那张折好的脸。

    “墨团呢?”

    裴照夜没有说话。

    “我问你。”

    秦若雪向前一步。

    “你说它从侧门跑出去了。”

    “它到底怎么死的?”

    裴照夜抬眼看向祖祠方向。

    “它闻见了旧坑下面的味道。”

    “连续三个晚上。”

    “都在供桌后面刨土。”

    秦若雪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所以你杀了它?”

    “青砖已经被它刨松。”

    “我不能留。”

    “我问你。”

    秦若雪咬紧牙关。

    “是不是你杀了它?”

    裴照夜重新看向她。

    “是。”

    秦若雪的手臂垂在身侧。

    指甲已经陷进掌心。

    “尸体呢?”

    “取骨。”

    “入坑。”

    啪!

    耳光重重落在裴照夜脸上。

    声音在走廊里炸开。

    裴照夜的头偏向一侧。

    苍白的脸上迅速浮出五道指印。

    他没有躲。

    也没有还手。

    臂弯中那张折好的福伯纸脸,却轻轻颤了一下。

    里面传出一声极低的叹息。

    “小姐……”

    秦若雪听见了。

    裴照夜也听见了。

    他抬起两根手指。

    按住纸脸的嘴。

    声音立刻停下。

    秦若雪看着这一幕。

    “你可以记得我怕苦。”

    “也可以亲手杀了我最喜欢的猫。”

    裴照夜缓缓转过头。

    “福伯会心疼你。”

    “但福伯不能违背裴照夜的任务。”

    秦若雪盯着他。

    “所以福伯从来没有赢过。”

    裴照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被自己按住嘴的纸脸上。

    一秒。

    两秒。

    随后,他将纸脸重新搭回臂弯。

    陈不凡看着他。

    “你不是来告别的。”

    裴照夜抬眼。

    那一点属于福伯的迟疑也消失了。

    “当然。”

    楚知行两指缓缓并拢。

    一道极细的剑气在指尖成形。

    “所有人退回房间。”

    “靠墙。”

    “不得独自移动。”

    声音冷静、准确,没有一句废话。

    乔小满已经将封煞钉分在两手。

    “东西被翻了。”

    “身份被扒了。”

    “脸也自己撕了。”

    她盯着裴照夜。

    “都这样了还不跑。”

    “看来守棺这工作,不光没双休,连离职都不批啊。”

    裴照夜淡淡一笑。

    “我在秦家二十一年。”

    “不是为了等你们查到这里。”

    “是为了确保。”

    “无论谁查到这里。”

    “都走不到棺前。”

    话音落下。

    他抬起右手。

    拇指习惯性擦过食指第二节。

    啪。

    响指很轻。

    整座祖宅却在瞬间失去了声音。

    风停了。

    树叶停了。

    连廊檐下滴落的水,都像被定在半空。

    祖祠深处。

    黑色符帐篷外不断鼓动的符纸,齐刷刷贴回布面。

    下一秒。

    灵堂两侧。

    从地上直直的长出一排纸人。

    白色纸人同时抬头。

    唰——

    几十双墨画的眼珠。

    齐齐转向后院。

    没有转动过程。

    前一刻还望着灵堂。

    下一刻已经全部盯住众人。

    纸童子的嘴角向两侧裂开。

    纸面被撕破。

    腹中塞着的一排人牙,咯咯碰撞。

    “小姐。”

    最左边的纸童子忽然开口。

    声音是福伯的。

    “药该喝了。”

    秦若雪身体一僵。

    旁边纸童子也张开嘴。

    这一次。

    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三爷。”

    “您晚上少喝一点。”

    秦三爷脸色骤白。

    “阿秀?”

    四个纸轿夫手里抬着花圈,慢慢挺直身体。

    竹条互相摩擦。

    咔。

    咔咔。

    院门口。

    纸马转动脖颈。

    脖子拧过一百八十度。

    两只纸眼里不断渗出黑色尸油。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从祖宅各处传来。

    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同时向内打开。

    像是几十名佣人从黑暗中走出。

    所有人都低着头。

    脚步完全一致。

    秦三爷看见人群里的中年女人。

    “阿秀!”

    女人停下脚步。

    缓缓抬头。

    那张熟悉的脸上还带着平日里的拘谨。

    “三爷。”

    “外面凉。”

    “您该回房了。”

    秦三爷下意识向前一步。

    “别过去。”

    陈不凡开口。

    几乎就在同时。

    阿秀耳后裂开一条细缝。

    整张脸皮沿着脖颈缓缓滑落。

    皮下面没有血肉。

    只有用细竹扎出的头骨。

    竹骨中间,塞着一张写满小字的黄纸。

    那张属于阿秀的脸掉到胸前。

    仍旧睁着眼睛。

    罗天成已经取出定气罗盘。

    指针刚刚竖起。

    便疯狂转动。

    “不是单独控纸。”

    “他把整个秦宅接成了一张纸命网。”

    “每一间房、每一盏灯、每一条走廊,都是控制线。”

    他咬牙看向裴照夜。

    “你这老小子。”

    “拿别人家当纸扎铺用了二十一年。”

    裴照夜没有回答。

    阿秀已经张开竹骨拼成的嘴。

    里面传出的,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守棺。”

    纸童子同时转头。

    “守棺。”

    四名纸轿夫向前踏出一步。

    “守棺。”

    纸马抬起前蹄。

    祖宅各处的佣人一同开口。

    几十种属于活人、死人和纸脸的声音挤在一起。

    “守棺。”

    “守棺。”

    “守棺。”

    声音越来越整齐。

    越来越近。

    甚至还有人在用福伯的声音提醒她。

    “小姐。”

    “别站在风口。”

    她已经无法确定。

    这些记忆究竟属于人。

    属于纸。

    还是属于那张被裴照夜戴了二十一年的脸。

    裴照夜站在纸人之后。

    臂弯里搭着折好的福伯面孔。

    纸脸紧闭的眼睛,再次缓缓睁开。

    它没有看秦若雪。

    而是转向陈不凡。

    裴照夜的声音压过满院低语。

    “陈先生。”

    “现在。”

    “你还分得清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