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的农民,实际上并没有属於自己的土地,都只是佃户。
这些佃户辛辛苦苦种地,最後除了勉强填饱肚子,大部分粮食都要上缴给地主,留在手里的余粮如果换成钱,一年大概能存下来不到九百文。
而这已经算佃户中的人上人」,一些地方的佃户甚至连填饱肚子都难。
所以当吴霜刃在博县招收民兵,给出每天管三顿饭,每个月发一百二十文工钱的条件,许多佃户都来报名。
这条件比当佃户好太多了!
「不错,我在博县招收的民兵,九成都是佃户。」
吴霜刃回忆了一下,回答道。
郭既望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优良之兵,首选乡野老实之人。黑大粗壮,辛苦手面,皮肉坚实,有土作之色。」(注1)
「你从博县带来的民兵多是佃户,也既是我说的乡野老实之人。再兼之你懂练兵之法,又每战都身先士卒,斩敌首领,故而你才能每战必胜,拿下西河集!」
吴霜刃连连点头,隐约有些明白郭既望的意思了。
郭既望继续道:「谢氏家丁也多是佃户出身,兼之你说的两点,故而你认为其战力最强。至於西河帮,飞羽帮,其帮众看起来力大体壮,还有许多精於武艺之人,但不过是欺软怕硬,力大而胆不足,艺精而胆不充;临阵怕死,不听号令、不知进退,有何战力可言?」
说到此,他脸上露出讥讽之色:「至於张家团练,虽有大半也是佃户出身,但其中位居高位者,多是张家子弟或城中其余大户子弟,官宦子弟。将无胆则兵无能,又有何战力可言?」
吴霜刃听完,站起身,朝郭既望抱拳行礼,一脸诚恳:「先生今日所言,令吴某茅塞顿开,多谢先生赐教!」
郭既望也不客气,盯着吴霜刃:「我且问你,你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吗?」
吴霜刃点头:「其一,西河集已招之新兵,凡在训练中不听号令,性劣难改者,一律踢出团练!其二,张家此前招的民兵,所有佃户出身,和张家关系并不密切者,询问其意愿後,可留下加入团练。其三,今後所招之兵,多从佃户中选。其四,团练之中,选有才能之人担任职务。」
郭既望:「还有吗?」
吴霜刃沉默了一下:「......暂时只想到这麽多。」
郭既望笑了,可惜身边无酒,否则他又想提一杯了。
「你认为那些佃户最看重的是什麽?」
「钱财......不,应该最看重土地。」
「不错。」
郭既望赞许地看着吴霜刃,「昔大秦立军功爵制,秦人锐士闻战则喜。以田赏功,故能并八荒。此所谓有恒产者有恒心,军心岂有不固之理?
西河集以商业为主,种地的人少,但周围的地其实不算少。张家这些年也兼并了不少土地,博县那边想必大致也是如此。你把这些土地全部拿到手,今後以军功授田给麾下的兵,才算真正抓牢了军心!」
吴霜刃闻言,脸色变幻。
他不知道对方以大秦军功制度举例,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认真看着郭既望,对方毫不顾忌地与他对视。
这些话,可不是一位县令该说出来的,而且两人才见第一面...
对方的「狂」,吴霜刃算是初步见识到了!
「先生教我这些,是何用意?」
郭既望笑了,反问道:「你觉得有用吗?」
吴霜刃点头:「受益匪浅!」
「哈哈哈哈。」
郭既望大笑,「既如此,何必纠结?」
吴霜刃也笑了,拱手道:「先生说得是,还请先生日後也不吝指教。」
郭既望笑道:「好说好说。」
接下来他做东,邀请吴霜刃一起用午饭。
吴霜刃点头应下,两人一起去了饭厅。
这顿饭只有郭既望和吴霜刃两人,饭菜算不上多麽美味,但酒确实不错。
吴霜刃算是见识到了郭既望的酒量,武朝如今已有高度烈酒,郭既望款待吴霜刃用的就是烈酒,一杯接着一杯地和吴霜刃喝!
酒是男人拉近关系最好用的道具」,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两壶酒下肚,桌上的两人都有了几分醉意,说话也不再拘谨。
「我观先生并非常人,不知可是世家大族出身?」
「哈哈,乡野之家,不值一提!」
「敢问先生是哪里人?」
「家在怀州,双亲已过世多年,早已无家可归。」
「抱歉。」
「欸,酒桌上岂能说抱歉?罚酒罚酒!」
44
」
吴霜刃保持着清醒,旁敲侧击,想多打听一些郭既望的情况,而郭既望也并没有隐瞒。
喝到後面,双方的话题从西河县聊到整个西州,然後聊到朝堂,聊到天下大势。
郭既望也是彻底喝高了,针砭时弊,频频吐出狂言。
在他口中,朝堂上下早已腐朽不堪,这个天下到处都是问题,身居高位的,大多都是废物!
吴霜刃看起来也喝多了,但只是点头附和,并未发表太多自己的看法。
喝到最後,吴霜刃估计郭既望已经喝下去两斤烈酒!
整个人彻底醉倒。
吴霜刃喊了几声,随後周正清走进来,询问他要不要在县衙歇息?
吴霜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我的人还在外面等,周师爷不必管我..
」
周正清上前扶住吴霜刃:「那我送吴团总出去。」
「多......多谢。」
」
片刻後,周正清送完吴霜刃,返回饭厅。
刚才明明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郭既望,此时正坐着慢慢喝茶。
眼中哪有半分醉意?
周正清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躬身道:「大人,已经把他送出去了,他的人带着他应该要离开县城。」
郭既望招手:「正清,坐下陪我再喝点。」
周正清苦笑:「大人还是喝茶吧,别喝酒了。」
他走过去坐下,给郭既望添上茶水:「大人觉得如何?」
郭既望点点头,神情感慨:「很骄傲,对自己的武力很自信,甚至是自负!不过也算有些城府,有野心,也懂得克制————以他这个年纪而言,确实是天之骄子。」
注1:这段内容出自《纪效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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