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旁边摸了一圈后,低声说:“不是没用,是有用,但用的方式不对。旧设备能卖,能做,但要是把它们只当成旧货,那就不是做联营,是做废品。”
“你这句话说得白,背后就有点准。”李享知重复了一句,“这就是你们家今天最大收获。你们不是只会看货,你们要开始看行业里真正被埋起来的能力。”
小芳沿着厂内的账房走进去,她抬头看了看一张张旧器材的登记簿,闻到油腻味和纸霉味,心里便立刻开始捋思路。
这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一环:国营厂不是弱,不是坏,它强在过去有完整的账册,有明确的工人流水、原料配额、废旧材料调配。问题是它暂时没有办法把这些东西清楚地重用起来。换句话说,外头人看见的是“设备闲置”,而真正懂它的人看见的是“账本、库存、工人流程与产能匹配”已经形成一套并非随便可以废掉的制度。
她开口问了老厂长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你们这边的设备和老工人,如果后头接合作,给出的不是‘谁跟我谈都行’,而是‘我要看你家能不能把人能、设备能、按工时配套给到位’。你们想要的,实际上不是一个临时借场,而是有没有一套能稳定输出的‘人–货–报表–回款’体系。”
老厂长听到这句,不再只是在看她的年纪,而是第一次认真地对她的思路留下一点点神色。
“你说的倒是有道理。”他慢慢点头,“问题是现在这条路,一般人不敢走,时机也不是每个地方都一样。你们家想搞联营,不是想只拿设备和场地,你得把人头、工艺和工时都一起掂量扛起来。”
“我知道。”小芳声音依旧很稳,“所以我们来不是要你给我们一个好脸,而是想知道你们这边的所有基础能不能在你们的框架下重新盘活。你们要的是制度成活,不是只赶着拿钱跑。”
老厂长坐在那儿,半天没有说话。其实他心里清楚,一家像李家这样的个体户想要跟国营厂走进一套正式的合作,不靠“你家懂我家”,而是靠“你们家现在要做的东西有没有可能被制度承接”。
这条路,最怕的不是人家看低你,而是你看不明白这个厂还有多少保值的东西,最后却只是拿着对合作的热情胀大了自己。
而李享知也知道,真正决定联营能不能走下来,不是你们带来的“样品图”和“若干订单”,而是对方看见你,能不能真正站在审计和产能管理的逻辑上,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管理方式”来谈。
他看了看老厂长,便把算盘放在桌上。
“我不是来互相吹。”他说,“我来,是想先把你们厂里能动的东西摸出来。能不能联营,实际上要看:一、工人有没有产能;二、设备有没有再用价值;三、旧账还有没有剩余基础;四、能不能把原来的大锅饭和胀大的车间活力转成一种更有规则的做法。”
老厂长这一次真的看着他很久。
“你们家这条路,还是你们自己想成型的。”
“不是想成型,是得成型。”李享知冷静地说,“今天我们来,不是来拉个廉价占地,也不是来拿你们的设备当临时用。我们来是想把你们这儿‘曾经把人和货做成大厂的能力’,重新被一条针对性很强的机制拉起来。你们要的是那个‘能继续相合作的人’,而不是一个临时吃饭的人。”
不用多说,旧厂长知道这种语气不是普通客商的“有地方要合作”,而是一种“确定要走这条路”的站位。
“你们先给我看到样品再说。”他最最后抬了一句,“你家东西有样,先做样,做得稳定,后头再谈。”
李享知顿了一下,便接住:“没问题。样品是样品,项目是项目。我们不是要一口气谈成一切,而是要从标准做起。你只要看得出来,样品稳定、包装统一、记账清楚、送货准时,我们就有针对性的合作可能。”
“你说得不赖。”老厂长忽然笑了一下,“但你说得不抵一张表。”
“小老巷,末尾有哀。”李享知没有笑,只扫过他手上的旧纸,“我也不问你们答不答。你只要把这些东西落下来,后头咱们再谈。”
这句话里不只是在表述合作,也带着一种很现实的碰撞:
你真要做,就别只看热闹;
你真要接,就得让人看见你家能做成一套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