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害的一点,不是货多,是他把样品和现货给对方看得非常准。”她喃喃着,“你只要看他把包装纸按不同颜色进行区分,哪一种是走零售,哪一种是走批发,别人很快就明白这些东西不是临时应付,是真的有自己的体系。”
李享知听到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动。
小芳不仅看见别人做什么,也开始把自己的东西和别人比较。她在讨价还价式经营里,看见“样品”的价值;她也在看包装规格,看配送频率,看是否有人真正记账。她这一走,便也同样站稳了自己当下的位置。
小军则是最会见风使舵的人,他这一路看得最细,尤其一看到有人问样品,一问成色,一问交货时间,他立刻就懂了别人这些问题的意图是什么。
省城的买主不爱被糊弄。只要你一大声说“我们家做得很好”,对方就会立刻想看你怎么带标准、怎么定量、怎么交货、怎么后头追责。那些会做生意的人,最怕的是你嘴上扛着一句“稳定”,但你实际上死活不过去。
小军这时候只在街口又看了两家,就知道自己过去吹牛和现在真正要讲账的区别了。
“爸。”他低声嘀咕,“我看得出来,咱们家这回要做的,不是把人家铺子吹得很热,而是把自己家那套标准、回款、发货和送货每一步都讲得明白。”
李享知盯着他:“你这句话说得对,但你得把它变成动作。”
“我明白。”小军抬头,少有地认真了几分。
“明白不够,你得做出来。以后你在外头跑,不要拿自己嘴的快做所有事。你得先学会看别人怎么把一个生意做成看得见的步骤,再想你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一条较宽的路口,来往商户不少。
李享知忽然停下,抬手指向那边一处堆满纸箱和麻袋的老作坊。
“你们看,”他说,“那家人不大声,也不靠嘴,货一上摊就有规则。他卖的是货,但他真正卖的是‘按一条线发出去’这个信心。”
“小龙,你看他展示样品到包货是怎么安排的。”
“小芳,你看他做账和收钱是怎么配的。”
“小军,你看他跑货和找客户是怎么分工的。”
三兄妹一听,便各自下意识地认了自己该看的点。
这辈子第一次,李享知把三兄妹的三条线全部放在同一个场面里对照。不是强行把谁推成谁,而是用一场观察,把每个人的能力先分开看一遍,再看他们能不能在家里真正搭成一套系统。
“你们不要傻乎乎地把模仿当成抄作法。”李享知继续说,“模仿不是把别人翻出来,模仿的是别人为什么喜欢这个活法。你在省城能看懂的,不是要别人讲给你听,而是你自己先知道,什么东西能让客户信,什么东西只能让你在口头上热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省城的物流和合作路线,比靠嘴长得快。你不先把这点认出来,以后钱包再大也得被人看同行。”
这段观察走下来,三兄妹各有收获。
小龙看到了工艺的标准和样品统一的规律;
小芳看到了账本与包装和回款之间的关系;
小军看到了客户最在意的,不是赶着把货卖出去,而是你能不能把对方想要的东西在未来的每一单里稳定兑现。
李享知看着他们一言一语的善于定位,心里越来越清楚:
一家人想要从一个矮小的作坊走进省城,更重要的是把“模仿的能力”和“立规矩的能力”做成两回事。
如果只会模仿,别人主导你;
如果会立规矩,你才可能主导别人。
这次省城街口的观察,就是三兄妹第一次在“做市场”和“做系统”之间,差出一道真正能看懂的边界。
从最开始的盯着一张摊位,到后来能看一整条市场,人都会慢慢明白,真正的利润不只是货价差,而是你在每次交接里有没有把别人放心下来。省城不怕你手里有货,怕的是你在别人看见你货的时候,仍然把自己当一个很临时的、不稳定的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也是这时,所有方向都开始往同一个焦点收。
他终于是明白了:
他们要走的,不只是省城批发市场,而是下一步要去的那家国营厂。
这条路不长,也不短。可对李享知来说,它终于从“看见一块货”的眼光,推进到“看见一个可以重新盘活的系统”的高度。不是谁家设备多、谁家热闹大,就能做成后头的联营。真正要把这件事做稳,必须在看人、看货、看账、看工序之间,在你家和别人家的分工上,都能够重新建立一座桥。
这桥不是靠一张嘴搭起来的。是靠对方走进门口时,知道你们家这套东西不是临时撑一个电话,而是能在每个环节里穿过去、再钉住规则的。
李享知看着三兄妹在暮色里一步步往前收拢,也终于把一件事放得足够稳:
从今天开始,他们不再只是“有一套活法”,而是真正要把这套活法做成“别人能认得出,不会随便动摇”的制度性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