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树都缀了细碎的玻璃珠子。
阿元傍晚来找桂生玩,看见他在数花苞,也蹲下来跟着看。两个孩子蹲在树底下仰着头,一个数左边的枝,一个数右边的枝,数到最后对不上,又重新数了一遍。最后阿元说:“反正就是很多,数不清了。”
桂生笑了。他想起去年自己刚开始数花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数着数着就乱了,后来才知道根本不用一个一个数,只要每天看看大概多了多少就行了。
那天晚上桂生洗完澡躺在炕上,忽然听见窗外有什么动静。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是桂树上的铜铃在响,但响得比平时密一些,叮叮叮地连续响了好几下。他爬起来推开窗,探出头去看。夜风比往常大了些,把桂树的枝叶吹得左右摇摆,铜铃在风里晃得厉害,一声接一声地响。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将要落雨的气息。
他关上窗,刚躺回去就听见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声音,由疏到密,很快就变成了一片连绵的雨声。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听着雨声渐渐大起来,中间夹杂着风穿过桂树时带起的叶浪声和铜铃的急响。雨下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慢慢小了,最后变成了细碎的淅沥声,打在桂树叶面上沙沙地响。
第二天早上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到处是积水。青砖地被一夜的雨洗得发亮,低洼处积着几汪清水,倒映着东边天际的朝霞。桂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沉甸甸地往下坠。桂生踩着水洼走到树底下,仰头一看——那些黄豆大的花苞,经过一夜雨水的滋润,又鼓了一圈。而且最靠近树冠顶部的那几簇,花苞的顶端已经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缝里透出了比浅黄更深一些的、接近于金色的颜色。
他数了数那几簇裂开的花苞,一共七簇,分布在树冠的不同位置。其中有三簇在最低的枝条上,伸手就能够到。他站在树下犹豫了一下,然后踮起脚,用手指极其轻地碰了碰最近那一簇花苞的裂口。花苞的外壳在他指尖下微微松动,像是随时会绽开的样子。但他没有去掰它,只是收回手,站在原地看着。
花苞不会今天开。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把这个发现记在了草纸上,然后抬头看了看东边越来越亮的天空。朝霞铺满了半边天,把整座院子都染成了淡金色。桂树的花苞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裂开的缝隙朝着天空的方向微微张开,正在等着它们自己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