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向西可入茶陵。控制了酃县,就等于在北上的道路上钉下了一颗钉子。
独立旅进城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驻守酃县的北洋军一个连在三天前就接到命令向北撤退了——看来吴佩孚已经察觉到了北伐军的动向,正在收缩防线。
沈砚之在县衙旧址设立了临时指挥部。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派人去侦察北面和东面的情况。
"旅长,北路侦察报告——北洋军在茶陵方向有一个营,大约五百人,装备尚可,但士气不高。东路侦察报告——醴陵方向有敌军一个团,是吴佩孚的嫡系部队,装备精良,有炮兵支援。"
沈砚之盯着地图上的茶陵和醴陵两个点。茶陵在南,醴陵在北,两地相距约一百二十里。如果北伐军中路从衡阳方向北上,醴陵就是长沙的南大门。而茶陵则是一个侧翼支点——如果独立旅拿下茶陵,就可以从侧翼威胁醴陵的敌军。
"方指导员,"沈砚之叫来方维舟,"你带几个人去城里转转,了解一下老百姓对北伐军的看法。同时打听一下有没有北洋军留下的暗探。"
"好。"
方维舟走后,沈砚之铺开地图,开始制定作战方案。他的手指在茶陵的位置上敲了敲——拿下茶陵,这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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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一日拂晓,独立旅第一团向茶陵方向出发。
沈砚之没有亲自带队——他把指挥权交给了第一团团长马德彪。马德彪是他的老部下,从护国军时代就跟在身边,打起仗来像一头蛮牛,但粗中有细,从不冒进。沈砚之对他的信任程度甚至超过了自己的一些亲戚。
"记住,"出发前沈砚之叮嘱马德彪,"茶陵的敌军只有一个营,但我们不能轻敌。你的任务是包围县城,切断敌人的退路,逼他们投降。如果敌人不降,就用火力压制,不要强攻城墙——我们的炮弹有限,要省着用。"
"明白!"马德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旅长放心,我保证把茶陵给你完整地拿下来。"
第一团的行军速度很快。他们沿着乡间小路向北推进,避开大道,利用地形掩护。下午三点,前锋抵达茶陵城南五里的一个小村庄,与北洋军的巡逻队遭遇。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北洋军的巡逻队只有十几个人,装备的是老式套筒步枪,射击精度差,火力也不猛。第一团的前锋排用两挺捷克式轻机枪交叉封锁,几分钟就解决了战斗——北洋军死了三个,其余的全部投降。
俘虏被带到马德彪面前。马德彪没有虐待他们,而是给了他们水喝,然后问话。
"城里有多少兵?"
"五百出头。"一个被俘的班长哆哆嗦嗦地回答,"营长姓周,叫周世荣,是吴大帅的保定同学。"
"武器情况?"
"四门迫击炮,两挺重机枪,步枪都是汉阳造,子弹……子弹不太够,每人平均不到一百发。"
"城防呢?"
"城墙年久失修,好几处都塌了。东门和北门的守卫最薄弱,西门和南门各有一个排。"
马德彪听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让俘虏吃了顿饱饭,然后把他们送到后方看管——按照沈砚之的规矩,俘虏一律不准杀害,缴枪后可以释放,愿意留下的编入运输队。
傍晚时分,第一团完成了对茶陵县城的包围。马德彪按照沈砚之的指示,没有立即攻城,而是派人在城外喊话,劝守军投降。
"吴佩孚已经大势已去!北伐军百万大军已经从广东出发!你们困守孤城,弹尽粮绝,何必为独夫民贼卖命?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喊话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城墙上没有回应——但马德彪注意到,城墙上北洋军的探照灯比平时少了两盏,这说明对方已经开始节省电力了。
果然,第二天清晨,一个北洋军的副官打着白旗从东门走了出来。
谈判在城外的一座土地庙里进行。北洋军营长周世荣提出的条件是:允许他和愿意走的官兵携带私人财物离开,不缴械,不停留。马德彪请示了沈砚之后,同意了这个方案——沈砚之的判断是,与其强攻造成无谓伤亡,不如让这支部队自行瓦解。周世荣的部队士气低落,即使放他们走,也不会对北伐军构成实质性威胁。
七月二十三日,茶陵光复。
当马德彪的部队列队进入县城时,街道两旁站满了当地的百姓。他们没有锣鼓,没有鞭炮,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到马德彪面前,跪下来就要磕头。
马德彪赶紧扶住他:"老人家,使不得!"
"大人,"老者的声音颤抖着,"你们是十年来的第一支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的军队啊!"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在场每一个官兵的心里。十年。十年里茶陵换了七任督军,每一任都比前一任更贪婪。百姓们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好军队"了,直到今天。
沈砚之进城时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下车,只是骑在马上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县衙旧址。
他需要安静。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责任感,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的东西。百姓们的期待不是礼物,是债务。每一句"谢谢"都是一笔债,必须用胜利来偿还,用统一的中国来偿还。
他欠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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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陵的光复震动了周边的北洋军。驻醴陵的敌军团长何葆华立刻向长沙求援,同时加强了醴陵南线的防御。长沙方面回电:援军正在调集中,预计一周内抵达。
一周。沈砚之看着电报抄件,嘴角微微上扬。
一周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七月二十五日,总司令部来电:中路第四军已攻克衡阳,正向长沙方向推进。命令独立旅从茶陵出发,向东攻击醴陵,配合中路行动。
"终于来了。"沈砚之放下电文,叫来了方维舟和马德彪。
"醴陵的敌军有一个团,约一千五百人,装备精良,有炮兵。"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醴陵城,"何葆华是吴佩孚的老部下,保定军校三期毕业,打仗有一套。他不会像周世荣那样轻易投降。"
"怎么打?"马德彪问。
"正面强攻伤亡太大,我们只有四千多人,炮弹也不够。"沈砚之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从茶陵到醴陵有一条小河,叫渌江。渌江北岸是醴陵城,南岸是一片丘陵。我们可以利用丘陵地形隐蔽接近,然后趁夜渡过渌江,从南门突入。"
"渌江水深吗?"
"雨季刚过,水深约一米五到两米。需要浮桥。"
"工兵排能架吗?"
"能,但需要时间。而且渡河时必须压制对岸的火力。"沈砚之看向方维舟,"方指导员,你带几个人去渌江南岸侦察,摸清敌人的火力点和巡逻规律。三天之内我要拿到详细的情报。"
"没问题。"
方维舟领命而去。沈砚之又转向马德彪:"第一团休整两天,补充弹药。第二团从酃县调上来,作为预备队。同时派人去联络中路第四军——告诉他们,独立旅将于七月底发起对醴陵的攻击,请他们在长沙方向施加压力,牵制敌军增援。"
命令下达后,沈砚之独自走到城墙上。茶陵的城墙确实残破了——好几处豁口用泥土和石块草草堵住,风一吹就能看到缝隙。但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天空,心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北伐军在前进。虽然慢,虽然艰难,虽然在流血,但在前进。
他想起蔡锷生前写过的一句话:"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蔡锷自己没有见到白头——三十四岁就病死在日本。但沈砚之比蔡锷幸运,他活到了三十九岁,而且还能继续打下去。
也许他终其一生都不会看到那个"统一的中国"。也许他会在某一天的战斗中倒下,像程振邦一样,像千千万万个无名士兵一样。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在他倒下之前,这支队伍还在前进。
"旅长,晚饭好了。"赵铁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之转过身。夕阳把赵铁柱的脸染成了古铜色,这个憨厚的河北小伙子脸上又有了笑容。
"走,吃饭去。"沈砚之说。
两人并肩走下城墙。远处的操场上,士兵们正在练习架设浮桥。方维舟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马德彪在不远处吼着一个排长,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沈砚之端起碗,喝了一口稀粥。粥里飘着几片青菜叶,没什么油水,但他喝得很香。
明天,侦察队就要出发了。后天,也许就能拿到渌江对岸的情报。大后天——不,再往后几天,就是独立旅的第一场硬仗。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铁柱,把我那把盒子炮擦一擦,明天我要用。"
"是!旅长要亲自上前线?"
"当然。醴陵这一仗,我得在场。"
赵铁柱咧嘴笑了:"我就知道!旅长哪次打仗不是冲在最前面的?"
沈砚之也笑了。这是他来到湖南之后的第一次笑——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不是为了胜利——胜利还没有到来。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又一次站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枪在手,旗在望,山河在前方。
北伐的风雷,正在湘北大地上酝酿。而沈砚之,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