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骤然安静。
三皇子盯着沈楚萧,忽然像不认识他似的。
他之前一直以为沈楚萧是个打仗的天才、杀人的行家、性格里有三分疯七分野。他见过沈楚萧在战场上怎么用人命填出胜机,见过他怎么在血水里面不改色地整编俘虏,但他从来没有把沈楚萧和下棋的人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
他以为沈楚萧是那种把刀磨快了就砍上去的人。
但这一番话让他意识到,沈楚萧不只在战场上磨刀,他还在每一座城池里撒网。那把刀砍人的时候,网已经把消息收了回来。
三皇子慢慢坐直了身子:"所以你这香妃阁,表面上是卖肥皂的铺子,实际上是个情报站?"
"殿下这话说得不对。"
沈楚萧摇了摇头,"香妃阁就是卖肥皂的铺子,女人家的生意,干干净净。只是来喝茶聊天的女客多了,掌柜的偶尔能听到些趣闻,记下来跟我说说,当个乐子罢了。"
三皇子忽然有点想骂人。
但他骂不出口,因为沈楚萧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从头到尾都在讲女人、讲茶点、讲生意扩张,没有半个字跟情报有关。
可三皇子已经听懂了。
沈楚萧是要把香妃阁变成一张网,铺在益州每一座城里,用女人的闲聊做线,用肥皂的利润做饵,用茶点雅座做掩护,等整张网铺完了,益州任何一个角落的风吹草动,都会传到沈楚萧的案头。
这比打仗狠多了。
打仗是硬碰硬,看得见刀光血影。
情报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三皇子忽然觉得自己背上冒了一层冷汗,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年轻人,看着大大咧咧没个正形,背地里已经把整盘棋的大框架摆好了。
打仗、收编、赚钱、铺网,四条线并行推进,互相牵制,互相支撑。
他对自己的下棋能力向来颇为自信,可此刻,他猛然发觉,这位沈校尉分明就是市井里混大的泥腿子,但为何能布下如此天衣无缝的局,简直就像活了上百年的人精。
"你这脑子……"三皇子盯着沈楚萧看了半天。
"怎么了?"
"到底是怎么长的?"
沈楚萧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殿下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真心实意地夸你。"
三皇子把手里那杯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的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既然你自己能赚钱,又能打探情报,当初为什么答应和我结盟?我好像没什么能够提供你的东西了吧。"
沈楚萧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殿下说得都对。"
三皇子的身子往后一靠,脊背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除了震撼之外,竟然多了几分兴味。
"你就不怕我现在翻脸?"
"翻脸你走不出凌霜关。"
三皇子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指着沈楚萧:"你他娘的……你他娘的真是个疯子。"
"我都把你看穿了,你还跟我坦白。你到底是胆子大得不讲道理,还是早就笃定我不会翻脸?"
"殿下是聪明人。"
沈楚萧平静地看着他,"聪明人不会在牌桌上打一张必输的牌。"
三皇子收了笑,抹了一把眼角,认真地看了沈楚萧很久。然后他说道:"这块肥皂我带走了,回头让人给我送一箱到行馆去,送去宫里,让太后也尝尝鲜。"
"尝鲜……不太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三皇子理直气壮道:"我这是为了替香妃阁开拓京城的销路,你不感谢我还挑字眼。"
沈楚萧失笑:"行,明天让人送到你行馆。"
三皇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沈楚萧。"
"嗯?"
"你要是有一天当了皇帝,别杀我。"
沈楚萧一愣,随即认真道:"那要看殿下到时候还认不认我这个兄弟。"
三皇子笑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雅间,谢衍沉默地跟上,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沈楚萧独自坐在雅间里,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凉茶入口苦得发涩,他却觉得比热茶更醒脑。
王艺律不知什么时候推门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桌面上被三皇子碰倒的茶盏,又看了一眼沈楚萧的表情,什么也没问,只是拿起一块干布把桌面擦干净,又换了一只新的茶盏,给沈楚萧重新沏了一壶热茶。
沈楚萧握住她的手腕:"刚才的话,听见了?"
"听见了。"
王艺律把茶壶放稳,低头看着他,"你说得对,我爹的仇,不是一句赔罪就能揭过的。"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你要颠覆谁的天下,我都跟着你。"
沈楚萧仰头看她,烛火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暖光,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个字是虚的。
"好。"
他把她的手贴在脸颊边蹭了蹭。
"那就一起把天下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