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及人道的瞬间,竟彻底落空。
他能看到人族众生的躯壳,能锁定凡人的生灭,能掌控人族所处的山川灵气、天时地利,却看不透人心执念,触不到人道真意,破不了众生坚守。
他可以一念降下大旱,枯尽万里人族良田;可以一念掀起洪涛,淹没人族百里聚落;可以一念催动凶兽肆虐,屠戮亿万凡俗肉身。
他能杀光人族之身,却绝灭不了人族之心。
杀一代凡人,下一代孩童降生,啼哭之中便带着求生之念、向生之执,人道微光即刻重生;灭一城人族,千里沃土之上,自有余生之人重整家园、延续薪火,人道道韵即刻补全。
天道可灭有形之躯,不可逆无形之心;天数可定万物兴衰,不可定众生所向。
鸿钧不信万古无敌的天道,会败给一群蝼蚁凡人的执念。
他再度催涨全力,天道权柄开到极致。
整座洪荒虚空层层塌陷,无尽天道法则化作亿万道诛道神纹,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疯狂绞杀人道长河。
轰隆——!
万古未有之天道浩劫席卷大地,山川崩碎、大地龟裂、灵气暴乱、虚空湮灭,洪荒万物尽数在天道神威下化为齑粉。
人族疆域之外,万族洞府尽数崩毁,先天灵根纷纷凋零,天地万物尽数遵从天道意志,臣服崩灭。
唯独人族疆域上空,那条灰白的人道长河,任你天威倾覆,我自亘古不动。
每一道天道神纹碾碎一缕人道微光,大地之上便有十道、百道、千道全新的微光应声而生。
绝境生执念,浩劫铸道心。
天道越是镇压,人族越是坚韧;天道越是抹杀,人道越是鼎盛。
鸿钧立在九天之上,与天道合一的无上道躯,第一次生出无从着力的荒谬与无力。
他执掌天道,掌控世间一切定数,可修正轮回,可重置乾坤,可审判诸圣,可终结劫运。
可他偏偏,奈何不得这遁去其一。
这一刻,他彻底勘破终极真相。
他合的道,是天衍四九的定数之道,是天地规制的牢笼,是万物兴衰的框架。
而人道,是跳出框架的唯一变数,是大道本源预留的绝对生机,凌驾于天道权柄之上,不属于天道管辖,不遵从天道法则。
天道是天地的规矩,人道是破规矩的可能;天道是既定的棋局,人道是掀棋局的本心。
他能掌控棋局万物,却永远掌控不了想要破局的人心。
万古道祖,第一次体会到何为“束手无策”。
所有天道权柄、所有无上神威、所有法则之力,在人道面前,尽数成了空有威势、毫无用处的虚浮蛮力。
力可灭形,不可灭心;权可制世,不可制道。
紫霄天宫之上,滔天彻地的天道神威,一点点、缓缓收敛。
翻滚的天道金光徐徐褪去,震颤的洪荒天地缓缓平复。
可鸿钧的道心,再也无法复归古井无波。
万古圆满的道途,硬生生多出一道永远无法填补、永远无法磨灭、永远无法超越的缺憾。
他垂眸俯瞰大地,目光望着那些生生不息、在浩劫余烬中重新耕耘、繁衍、求索的凡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贯穿万古的沧桑与落寞,道音轻响,传遍乾坤:
“原来……是贫道狭隘了。”
“天道主秩序,桎梏万物,却桎梏不了人心向生。”
“贫道可镇诸天神圣,可定万古劫数,可碎山川、覆乾坤、灭万法,唯独灭不得人道,斩不尽生机,夺不走众生执念。”
“此道非天地衍生,非贫道所掌,是大道真意,是万古唯一活路。”
“天衍四九,终有一缺。此一缺,不在天,不在地,独在人间,独归众生。”
一语道破,万古定局彻底改写。
自此,洪荒不再是天道独大、一法定乾坤。
天、地、人三道彻底鼎立。
天道管天,规制星辰轮转、岁月兴衰;地道管地,承载山川万物、生灵存续;人道管众生,主逆天改命、主生生不息、主万古新生。
鸿钧端坐莲台,道心彻底明悟,也彻底无奈。
他永远是执掌洪荒天道的至高道祖,却永远困于自身道途,无法触碰、无法抹杀、无法掌控这渺小却无敌的人道。
九天仙庭依旧威严,天道规制依旧森严,可苍茫大地之上,那道灰白质朴的人道长河,自此彻底挣脱一切枷锁,滚滚东流,亘古不灭。
人族星火,不因天威而灭。
众生之路,不由天道而定。
洪荒万古最大的变数,从此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静待人族,步步崛起,逆伐定数,主宰自身苍生万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