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经过午。
许营业员见她收本子,问道:“陆连长明日真回来?”
“路能走才回得成。”
“那你不买点好菜?”
姜青禾去肉案看了当天份额,割一小块带皮猪肉,又称两块豆腐。肉够两个人吃一顿,豆腐能接次日早饭。她没有提前买三日鲜货,也没有拿北库公账付一分钱。
许营业员替她包肉时笑:“你平日算豆角算到一两,今日倒肯买肉。”
“他在外头吃不上家里的菜,回来该吃顿热的。”
姜青禾付清钱,把收条放进家庭家用页。
她回鹰嘴坡后,先去饭桌交接下午鲜菜,再回自家开门。
马会英跟进来帮她抱晒过的被单,见她只买一小块肉,故意问够不够陆连长塞牙缝。姜青禾把人推出门,只留下一句够他们夫妻吃。院门外笑声响了一阵,随后各人照排班散开,没有谁围在她家等着看夫妻重逢。
这种分寸让她胸口发热。大家盼陆砺川平安回来,也认她可以关门过自己的日子。食堂共同饭能坐满长桌,夫妻那顿饭仍只摆两只碗。
屋里没有积灰,陆砺川的搪瓷缸仍在原位。她把缸洗净倒扣,取出他的碗,与自己的碗并排放进木柜。晒过的被单重新铺好,他常睡的外侧留着,墙边仍挂家庭共同决定页。
那张页没有因两日短休撤下。
北库钥匙归她,个人行装归他,长期住处共同决定。短休只能让两人见面,不能替以后作答。
她擦完桌,把陆砺川寄回的两封信放进木匣,又给匣边空出一格。若他带回新的个人通知,就放进这格;若只是两手空空回来,格子也不急着填。
衣柜里还有他走前留下的一件旧衬衣。她取下来检查领口,洗净后晒在檐下。粗布肩线磨得发白,左边补针仍是她新婚不久缝的。远驻这些日子,他们隔着信纸共同做了不少决定,可真正回到家,最先碰到的仍会是旧碗、旧衣和灶上饭香。
姜青禾没有把信里想说的话全排成问题。陆砺川一路回来先该洗脸、吃饭、睡足。北库结果能慢慢讲,长期住处也不必趁两日短休逼出答案。见面本身已经够要紧。
院角的小菜园里有几根青椒成熟。
姜青禾关好院门,照旧只用两瓢水照料普通菜种。她摘三根青椒,记进自家晚饭,不进饭桌,也不进北试八号准备页。菜园能添两个人的一盘家常菜,不能替三村供货,更不能让北库凭空多出十二包原料。
她把猪肉切下一半,用盐薄腌,余下半块放在阴凉处。豆腐浸进清水,等人回来再下锅。灶上今晚仍煮她一个人的饭,没有为了不确定的时辰反复热一桌菜。
傍晚,下一张回转窗口送到。
陆砺川若于明日清晨按安排离开远驻地,并在雾河县北侧完成当日通行核验,雨势允许时可在明日傍晚后到鹰嘴坡。若东岭水位超过安全线,先留在明路落脚处,等复核后再行。
姜青禾把时间写到家庭页,旁边留出顺延格。
随后她拿一张小纸,写下三句话。
人都平安。
北库没有停。
我很想你。
纸条压在陆砺川的碗底。前两句是他进门后能听见的真实结果,第三句只给丈夫看。
院外有人喊她去看东岭传回的水位条。
老茶棚下方那道沟在一个时辰里涨了三寸,水色发浑,上游还在落雨。第二段接力人已经停在杉木坳,没有强过沟。明早原料篓也尚未出村。
第一张水位条有老茶棚守点人和杉木坳来人的两处签名,另画出水标位置。姜青禾没凭传话独自下判断,又让北口冯家柴棚停止接空篓,防止前段已停、后段仍派人空等。院门排班随即改成病后家庭留院、熟路人只到安全点、无人越沟。
已经报出的两斤嫩笋、一小包干菌和三只南瓜全留村户家中。雨停后重验,变质便由各家自留处置;北库不以报过清单为由强收,也不把未发生的路工写入成本。接力网停得清楚,恢复时才不会有人为了证明自己勤快偷偷上路。
姜青禾当即划停当夜和次日清晨第一轮接力,又请张干事复核两处水标。已收鲜菜留在各家,不计违约;已经走到杉木坳的人按真实路程与等待领工。
她把陆砺川的回转窗口也放到水位页旁。
同一场雨挡着货路,也可能挡住他回家的路。
姜青禾没有催任何人冒险替她接货,更不会催陆砺川抢过涨水沟。
可夜色压下来时,东岭传回第二张水位条。
水又涨了两寸。
明日傍晚的归期,第一次落进了顺延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