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沉得像整个天武大陆压在身上。
他只能感觉到那只手把他向前推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又清晰。
“小年,睡吧。”
“等你醒来,一切都会重来。”
“你会忘掉所有,你会重新开始。”
“但娘亲会一直在。”
他听到那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娘亲都会找到你。”
他相信了。
他就那样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光芒包裹着他,将他推入一片看不见的深渊里去。那深渊很冷,很黑,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但他在下沉的时候,却没有感到害怕。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上面的光芒里看着他。
他沉到底了。
虚空中的茧炸裂开来,化作无数光点。
那些光点在白裙女子的注视下汇聚成一道柔和的光柱,从天际坠落,穿过虚空,穿过云层,穿过山川大地,直直地落入天武大陆某处。
那是一个偏远的小村庄。
光柱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落入村口一间亮着灯的农舍里。
片刻后,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夜色。
白裙女子站在虚空中,目光穿过遥远的距离,落在那间农舍上。
她听到了那声啼哭。
她笑了。
笑得眼泪顺着透明的脸颊滑落,刚落到半空就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大片大片地消散,从边缘开始,像是一幅烧掉的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已经透明到可以看见背后的星辰。
“小年……”
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娘亲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她抬起头看向吞天帝的虚影。吞天帝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看着她把苏三送走,看着她在虚空中消散。
他一个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此刻却说不出一个字。
白裙女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前辈,麻烦你替我看着他。”
吞天帝的喉咙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好。”
白裙女子点了点头,然后她的身体彻底化作了光。
那些光没有消散,而是朝着那片婴儿啼哭的方向飞去,化作漫天星屑,轻柔地洒落在农舍的屋顶上,洒落在刚出生的婴儿的脸上。
婴儿闭着眼睛,但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虚空之中,洛倾雪跪坐在原地,浑身颤抖。
她刚才什么都看到了——那个白裙女子燃烧自己送苏三轮回的画面,那个婴儿降生的声音,还有那些散落而下的光点。
她已经哭不出来。
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眼眶和麻木的喉咙。
她张了张嘴,想要叫出那个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只有抱着自己,跪在地上,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苏三……”
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像是一块石头,砸进她空荡荡的胸膛里,撞出了一阵回声。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虚空中的星屑还在静静地落着,落在她手上,落在她脸上,像是谁的手在安慰她。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些发光的星屑,忽然握紧了手。
她抬起头,看向那片婴儿啼哭传来的方向。
“我会等你。”
她的声音很小,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不管是一百年,还是一千年。”
“我都会等你。”
虚空深处,吞天帝的虚影也渐渐散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遥远的大陆,看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农舍,看了一眼那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
“苏婉清,你说你傻不傻。”
他顿了顿。
“比你儿子还傻。”
然后虚影彻底消散,虚空中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片寂静。
——
三个月后。
大秦帝国边境,青阳镇,一间破旧的农舍里。
一个婴儿躺在摇篮中,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屋顶。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苏三,不知道吞天决,不知道帝路,不知道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孩子。
他娘给他取了个名。
叫“铁蛋”。
说是好养活。
铁蛋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抓住了一缕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阳光。
他咯咯地笑了。
窗外,一只巨大的白狼蹲在山坡上,安静地看着那间农舍,眼中有泪光闪烁。
它身边,站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
老妪拄着拐杖,身子枯瘦如柴,但她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那间农舍,盯着那个在摇篮里挥着手的小东西。
她的嘴唇在颤抖。
“苏三……”
她轻声叫了一声。
摇篮里的婴儿转过头,看向窗外,眨了眨眼睛,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老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丢下拐杖,跌跌撞撞地朝那间农舍跑去。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蹲在地上,掩面痛哭。
那只白狼走到她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
老妪抬起泪眼,看着白狼,声音沙哑:“他还记得我吗?”
白狼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那间农舍里笑得咯咯响的婴儿。
它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