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茶馆,主动喝下了它的茶,并要求删除卷四案件中的某段记忆。这段记忆涉及一个被我亲手杀死的人——忆族说那人不是变形者,是无辜的普通人。"
录音机的磁带在转动,沙沙作响。
"我无法确认这段陈述的真实性。"林杰说,"因为如果我确实要求删除那段记忆,那么我现在不记得是完全合理的结果。但如果这是忆族编造的谎言,那么它的目的就是动摇我的自我认知,让我在质疑中丧失判断力。"
他沉默了很久。
"无论真相是什么,"他最终说,"我现在只能继续按照我的计划行事。如果2月23日的陈述是真实的,那么我将在事后面对它。但在此之前,我不能让忆族利用这个缺口击垮我。"
他按下停止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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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
林杰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他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脑袋一垂一垂的,几乎坐不稳。
他知道不能睡。吴建华说过,忆族最喜欢在睡眠中入侵大脑。睡眠状态下,意识防线最薄弱。
但他已经将近六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人类的身体有极限,他已经逼近了那个极限。
他用冷水拍打了几次脸,站起来在房间里走动。但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涌来,每次都比上一次更猛烈。
他打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他打了个寒颤,精神稍稍振作了一些。
但只维持了十分钟。困意又回来了,而且更强了。
林杰意识到,这不是自然的困倦。这是忆族在操控他——通过那些可能已经渗入他体内的丝线,远程诱导他的大脑进入睡眠状态。
它在等他的防线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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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三十七分。
林杰坐在椅子上,背靠墙壁,双手抱在胸前。这是一种强迫性的坐姿——防止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躺下入睡。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出现了重影,墙壁在轻轻晃动,天花板上的裂纹像是在爬行。
他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秒。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在他的眼前,是在他的脑子里。那幅画面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中,绕过了所有的感官。
一条河。
宽阔的河面,水不是普通的颜色,而是银白色的,像水银在流动,像熔化的金属在月光下闪烁。河的两岸没有树木,没有草,只有灰色的岩石,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
白发,灰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拄着一根木头拐杖。
忘川老人。
不对。不是忘川老人。那张脸和茶馆里的老人不一样,更年轻一些,但也更苍老——那种苍老不是从皮肤上看出来的,是从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亿万年的疲惫,像是见证了无数文明的兴衰。
"来吧。"那个"人"开口了,声音直接在林杰的脑子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忘记那些痛苦。你的记忆里有很多沉重的负担,让我帮你减轻。"
林杰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在这个梦里——他已经确定这是梦了——他没有身体,只有意识。
"你杀了人。"那个"人"说,"卷四的那个变形者,他不是变形者。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无辜的普通人。你亲手开枪打死了他。你的搭档陈锋当时就在你身后,他喊了'别开枪',但你没有听。"
画面在林杰的意识中展开。
他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是一个男人,背对着他,双手举起。他手里握着枪,枪口对准那个男人的后背。然后枪响了。男人倒下。陈锋从门口冲进来,大喊着什么。他低头看去,倒下的男人没有变形,没有露出外星生物的真身。那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吓坏的普通人。
"这不是真的。"林杰在意识中大喊,但声音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传不出去。
"是真的。"那个"人"说,"但你选择忘记了。你在2月23日来到我的茶馆,喝下了忘川茶,要求我把这段记忆删除。我照做了。但现在,你又在追查我,这让我很为难。"
林杰拼命地挣扎。他试图在意识中构建一道墙,一道可以阻挡入侵的防火墙。
外婆的脸。南京乡下的院子。蒲扇。蝉鸣。
"你的脑子是你自己的,谁也别想进去。"
外婆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像一道光,劈开了银色的河面。
那个"人"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从温和变成了惊讶,然后变成了兴趣。
"有趣。"他说,"你竟然有防火墙。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精神抵抗力。你是什么人,林杰?"
林杰没有回答。他把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外婆的声音上,让那句话在意识中反复回响,像一面鼓,像一个警钟,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堤坝。
"你的脑子是你自己的,谁也别想进去。"
银色的河面开始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河对岸的那个"人"的身影变得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我们会再见面的。"那个"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下一次,你的防火墙不会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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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杰猛然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浑身冷汗,衣服湿透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星星还在闪烁。
手环在剧烈震动,屏幕上红色的警告闪烁不停:
"记忆活动异常!检测到高强度外部记忆入侵!持续时间:4分37秒!"
林杰从地上爬起来,靠在床沿上,大口喘气。他的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后脑勺的一阵剧痛。
他做到了。他在梦中抵抗了忆族的入侵。
但那不是普通的梦。那是忆族制造的"精神空间",一个可以直接接触他意识的战场。他在那个空间里和忆族正面对峙,用外婆的话作为武器,暂时击退了入侵。
只是暂时的。
忆族说的是对的——他有防火墙,一种异常的精神抵抗力。这种能力在卷三面对灵织族的时候第一次觉醒,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爆发。但现在看来,这种能力是他天生拥有的,是他基因里携带的特殊特质。
但这种能力不是无限的。每一次使用,都像是在消耗特殊的不可再生的资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防火墙比卷三的时候要薄弱了。再使用几次,它可能会彻底崩溃。
林杰走到桌前,用颤抖的手在笔记本上写下:
"1995年2月27日,晚10:37。忆族在梦中入侵我的意识。入侵持续了4分37秒。我用外婆的话作为精神锚点,成功击退入侵。忆族的反应表明:1)它不知道我拥有精神抵抗力;2)它对这种抵抗力感到惊讶和兴趣;3)它会再次尝试。"
然后他加了一句:
"2月23日的事件仍然无法确认真假。在获得外部证据之前,对此保持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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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杰抬起头,看向窗外。
中山路的方向,忘川茶馆的纸灯笼已经熄灭了。但在那片黑暗中,他知道,忆族正在等待。
等待他的下一次入睡。
等待他的防火墙出现裂缝。
等待他最终放弃抵抗,主动走向那条银色的河流。
林杰关上窗户,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然后他坐在床边,把录音机放在手心,按下录音键。
"外婆,"他对着录音机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和某个遥远的人对话,"你说得对。我的脑子是我自己的。谁也别想进去。"
磁带继续转动,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跳动。
"但我不知道,"林杰说,"我还能守多久。"
窗外,海风呜咽,像是无数被遗忘的人在黑暗中低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