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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年,十月十五。
乾清宫西侧偏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早已候了多时。
朱元璋今日没带仪仗,只换了身寻常富户老爷的褐色直裰,腰间连惯用的玉佩都摘了,只留杜安道与几名便衣侍卫远远跟着。
他这些日子心里始终压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云南那封捷报像一块石头,既把新学的分量压得越来越重,也把他心里的顾忌压得越来越实。
所以今日,他索性出了宫。
朝堂上的话终究隔着一层,他想亲眼看看,老五那套新学如今究竟钻进了百姓日子里多深。
只是朱元璋才走到偏门,脚步便忽然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个瘦瘦小小的“太监”正低着脑袋,怀里抱着一只包袱,贴着墙根往外蹭。
那人头上的乌纱小帽歪了一边,衣裳倒像模像样,偏偏脚下穿着的却是一双绣了细金线的女鞋。
朱元璋盯了两眼,乐了。
“站住。”
那“小太监”浑身一僵,过了片刻才慢吞吞转过身,仍旧死低着头,掐着嗓子道:“这……这位爷,奴婢奉内官监的令出宫办差,您……您老别挡道。”
朱元璋背着手走到她跟前,故意上下打量一番,慢悠悠道:“内官监如今富贵成这样了?出宫办差的小黄门,鞋面上都绣得起缠枝海棠?”
朱玉宁下意识并了并脚,把那双绣鞋往宽大的袍摆后藏了藏。
朱元璋又道:“再低些,脸都快埋进领口了。怎么,真以为换了身袍子,咱就认不出自己养了十几年的闺女?”
朱玉宁:“……”
下一瞬,小姑娘猛地抬头,脸上的心虚瞬间化作惊喜,仿佛方才那个鬼鬼祟祟往宫外蹭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爹!哎呀,您瞧这不巧了吗!”
她三两步凑上去,一把抱住朱元璋的胳膊,笑得那叫一个孝顺。
“女儿正想着去乾清宫给您请安呢,走到半路听说您要微服出宫体察民情,便想着父皇身边总得有个贴心人伺候,这才特意换了身衣裳,准备给您当护卫!”
朱元璋斜眼看她:“护卫?”
“嗯!”
“包袱里装的是刀?”
“……”
“打开。”
朱玉宁脸上的笑顿时僵了。
杜安道很有眼色地侧过脸去。
片刻后,包袱被打开,里面滚出两袋蜜饯、一只水囊、一把折扇,还有几张刚买来的龙江港博物展门票。
朱元璋冷笑道:“你这护卫装备得倒齐全。刺客若来了,你是拿蜜饯噎死他,还是拿折扇给他扇风?”
“爹……”
“又想出去跟那群狐朋狗友厮混?”
“哪能啊!”朱玉宁立刻挺直腰杆,毫不心虚地把几个闺中好友卖了个干干净净,“女儿原先确实约了人,可那是她们非缠着我,我真正惦记的还是父皇啊!听说今日博物展换了新东西,比上回那条鲸鱼还吓人,说是什么埋在地底下不知多少万年的远古巨兽,骨头一立起来,比城门楼子还高。”
她越说眼睛越亮:“五哥说,那东西叫做恐龙,比传说里的恶兽还骇人,光是留下来的骨头,就能把好几个大活人严严实实遮住。女儿这不是怕您一个人去瞧着闷,特意来给您带路么?至于那些狐朋狗友——”
朱玉宁把胸脯一拍。
“哪有亲爹重要!”
朱元璋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
这丫头小时候就爱跟在老五屁股后头转。
老五逃课,她递梯子。
老五挨罚,她在墙外送点心。
等长大了,别的本事学了多少不好说。
可那副瞎话张口便来、脸不红心不跳的混不吝劲头,倒学了个十成十。
偏偏看着女儿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朱元璋这些日子堵在胸口的郁气,竟真散了大半。
“行了行了,帽子戴正,成何体统。”
他嘴上训着,手却已经替朱玉宁把歪到耳边的小帽扶正,又顺手把她露在外头的一缕头发塞了进去。
“既然撞上了,就老实跟着。到了外头少给咱丢人现眼,要是敢乱跑,回宫抄一百遍《女诫》。”
朱玉宁顿时喜上眉梢。
“得嘞!爹您请上车!”
方才还准备翘宫的少女,眨眼便成了全天下最孝顺的向导。
……
一个多时辰后,父女二人已经混在了格致博物苑的人潮里。
上回海外博物展弄出鲸骨之后,满城议论闹得沸沸扬扬,佛道儒三家更是争着替那副骨头安名分。
格致院索性也不再把“博物”两个字只拴在海外奇物上,而是把这些年修路、开矿、凿井时陆续发现并编号封存的巨大古骨,挑出一批做了清理复原。
那些东西其实早就躺在格致院库房里,只是从前骨架残缺、年代难辨,不敢贸然展出。
直到近两年地层测绘渐成体系,各地又不断挖出能够彼此印证的骨骼,才终于凑成今日这场“远古生灵展”。
朱元璋才跨进主展棚,脚步便定住了。
高大的木梁下,一副长达十余丈的巨兽骨架昂首立着,粗壮后肢撑地,前肢却短得古怪,一张满是尖牙的大嘴几乎比旁边站着的人还长。
周围百姓仰着脖子,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天爷呀……这……这又是啥?”
“看那脑袋,一口能吞下一整头水牛吧!”
“你少胡扯,这骨头都比俺家房梁粗,真活着的时候,怕是一脚就能把牛踩成饼!”
朱玉宁也看得两眼发光,立刻凑到父亲耳边献宝:“爹,这个叫诸城暴龙!从山东挖的!那边还有皖南龙、巢湖龙、黄山龙……听说再过些日子还要展一副从河南那边挖出来的栾川霸王龙。五哥说,这些名字多数按出土地起,省得和尚道士回头又抢着给人认祖宗。”
朱元璋嘴角微微一抽:“他倒是记仇。”
正说着,前方讲解台上,一名格致院学子已经举起铁皮喇叭,高声道:“乡亲们!上个月有人说鲸骨是摩竭神鱼,今日这副暴龙化石,总不能还是哪位菩萨的坐骑吧?”
人群轰然大笑。
那学子越发来劲:“此乃我大明工匠自深层岩土之中开掘、清理,再按骨骼形制逐一复原的远古遗蜕!大家脚下的土,并非一朝一夕堆成,山川岩层也有先后。依格致院目前测算,此等巨兽活着的年月,远在人类出现之前!”
“万物皆有其源,格致所求,便是循着证据往前追。天地之古远,或远超佛经道藏里那些开天辟地的年数千倍万倍!”
这番话落下,四周顿时议论纷纷。
“乖乖,埋在石头底下这么多年,骨头竟还能留到今日,这得隔着多少辈人的光景啊?”
“以前村里算命瞎子说地底下有龙脉,合着地底下真有龙,只是早死透了,成石头了!”
“上回那几个和尚不是说鲸骨是佛门护法么?今日怎么不来了?”
“还来?上回脸都快叫吴王殿下问没了,再来认这满嘴尖牙的祖宗,佛祖怕都得嫌丢人。”
笑声顿时更大。
朱元璋站在人群后方,脸上没多少表情,心里却已默默把眼前这一幕看了个通透。
上回鲸骨之争,新学赢的还只是一场嘴仗。
可今日不一样。
当一副又一副从不同州府挖出来的古骨摆在百姓眼前,当格致院能告诉他们这些骨头从哪里来、为何这么拼、凭什么说它们比人类更早出现时,鬼神的解释便不是被谁强行压下去了,而是自己变得越来越站不住脚。
最狠的地方恰在这里。
新学不必天天与佛道争经义,只要把越来越多能看见、能查验的证据摆出来,那些永远无法验证的说辞,便会自己一点点失去分量。
朱玉宁一直偷看父皇脸色,见他眼底分明已有几分认可,立刻顺杆往上爬:“爹,您瞧,五哥这新学是不是还挺——”
“哼。”
朱元璋当场把脸一板:“不过是刨出了些上古怪骨,哗众取宠。圣人言‘子不语怪力乱神’,儒门教化讲究的是人伦大道,这些远古死物,于治国安民能有多大用处?”
“怎么没用啦!”
朱玉宁立刻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道:“五哥说了,格物便得知其然,也得知其所以然。刨骨头是为了明古今之变,可新学又不只会刨骨头,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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