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运动与绝对王权的激烈碰撞,曾经出现过一种极具智慧的折中解法——十八世纪中后期流行于欧洲的“开明君主制”。
在那个民智渐开的时代,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沙俄的叶卡捷琳娜大帝等人,找到了让君主专制与启蒙思潮共存的平衡点。
他们不再单纯依靠虚无缥缈的“君权神授”来维系统治的合法性,而是将自己塑造成“国家的第一公仆”,宣称君主的权力来源于理性和对公共利益的捍卫。
只要君主致力于国家的富强、法律的严明与民生的改善,其至高无上的权力便具有天然的合理性。
朱橚心中十分清楚,这显然是一种过渡性的政体。
它的好处,是能让集权君主在不丧失权力的前提下,主动接纳科技与思想的革新,为文明的跃进撕开一道裂口。
而它的代价,则是这种妥协注定无法永恒,两者的根本矛盾,终究会在帝国步入衰弱时彻底爆发。
但那又如何呢?
两三百年后,当王朝周期律再次无情降临之时,如果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早已开启了民智、掌握了科学、明白了天下的真谛——那么,彻底埋葬旧帝国的,将不再是满清异族的铁蹄屠刀,也不是李自成式的流寇烈火。
而是《走向共和》。
这一条路,纵使前路布满荆棘,却是一条真正能让华夏文明跳出历史宿命轮回的通天大道!
朱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可指尖仍残留着一丝沉重。
身侧的徐妙云静静看着他神色变幻,冰雪聪明的她虽不知朱橚心中那些跨越数百年的宏大推演,却清晰感受到了夫君身上那股近乎孤勇的悲壮。
徐妙云绕过椅背来到他近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神情温柔依旧,只是那副素来温婉的神色里难得多了几分斩钉截铁。
“殿下,妾身虽然只是一介深闺妇人,但也知‘知易行难,行则将至’的道理。”
“若是殿下认准了这是对天下万民有益的大道,那便放手去做吧。”
“至于最坏的结果……大不了咱们弃了这吴王的爵位,交出兵权,把手里的差事全还给朝廷。到那时,妾身陪着殿下,带上有炤和豆豆,去寻一处风景秀丽的深山老林隐居避世。殿下每日读书耕地,妾身便替殿下缝补衣裳,做一对快活自在的闲散神仙,又有何惧?”
朱橚怔怔地看着眼前巧笑嫣然的妻子,只觉一股莫大的暖流自心底轰然涌起,刹那间将最后一丝顾虑荡涤得干干净净。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隐居避世?”朱橚眼底的沉重尽数散去,重新浮现出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顺势反手握住徐妙云柔嫩的荑手,一把将她拉入怀中,低头抵着她的额头,调笑道:“王妃想得倒美,真要归隐了山林,没有了这王府的锦衣玉食,你受得了那清苦日子?”
徐妙云依偎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阖上双眸轻声笑道:“只要身边是殿下,喝糙米粥也是甜的。”
朱橚低头看了她半晌,忽然失笑。
他发现自家王妃说起情话来,总是这般轻描淡写,偏偏每一句,都比他平日里绞尽脑汁搜刮来的那些甜言蜜语更叫人招架不住。
朱橚忍不住揶揄道:“王妃如今哄人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不喜欢?”徐妙云仰起脸,故意挑了挑眉。
“喜欢。”
朱橚答得几乎没有犹豫,随即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就是王妃以后还是少说些为好。”
“为何?”
“我怕听多了,将来真的连这吴王都舍不得当了。”
徐妙云先是一怔,旋即嗔了他一眼。
朱橚笑着松开她,重新坐直身子,将方才搁下的狼毫重新拿起,在砚中缓缓蘸足了墨。
这一回,他没有再迟疑。
笔锋落下,浓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舒展开来。
开篇只有两个字。
朱橚盯着那两个尚未干透的墨字看了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真到了归隐那日,我不种田。”
徐妙云正替他整理案旁散乱的纸张,闻言不由抬头道:“为何?”
“我怕累。”
理直气壮的三个字,让徐妙云微微一怔。
下一刻,她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便劳烦夫君殿下动笔写写书就好,田里的活计交给旁人。”
朱橚认真想了想,欣然点头。
“这个可以。”
窗外桂香正浓。
书房里再无人提皇权,也无人提两三百年后的天下。
只有砚中墨色未干。
以及纸上那两个刚刚落定的字。
——新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