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他在灶上忙。"
"我就觉得胸口有点闷,想坐下歇歇。"
"再一睁眼。"
老人抬起自己那双半透明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苦笑了一声:
"就成这样了。"
"……"
夜市的喧嚣在两个人之间流淌。
"他哭得可凶了。"
老爷子望着那扇冒着热气的后厨窗口,喃喃地说:"跪在地上,抱着我,跟个孩子似的。"
"我就站在旁边,怎么喊他都听不见。"
"后来出殡,做法事,请了个道士来念经……"
老爷子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无奈:"那道士念得响亮,一句一句地喊我上路。"
"可我清楚地知道,他念的那些,一个字都不管用。"
"就是走个过场。"
江守默然。
正经的道门法事,讲究的是安魂、指路、引渡。可这年头,多少所谓的"大师、道长",念的是一套祖上传下来又传岔了的口诀,敲的是租来的木鱼,收的是一场几千块的份子钱。
法事做得再热闹,管不管用,只有站在旁边的死人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进去?"江守朝那家店努了努嘴,"就站在这儿?"
老爷子的表情,一下子就窘了。
"进不去。"
他挠了挠头,指了指收银台上方那尊小小的关公像,声音又低了几分:
"关二爷在里头坐着呢。"
"那是我当年开店的时候,从潮州老家请回来的,供了快三十年,天天上香,从没断过。"
"以前是我供着他,保我生意兴隆、平平安安。"
老爷子叹了口气,那语气里没有怨气,只有一种令人心酸的坦然:
"现在我成了这个样子……那不正好是他老人家该拦的东西了吗?"
"我试过两回。走到门口,就跟撞上一堵烧红的墙似的,浑身刺挠得疼。"
"后来我就不试了。"
老人转过头,重新望向那扇灯火通明的窗口,慢慢地说:
"站远点也一样。"
"我能看见他忙进忙出的,看见儿媳妇在前面招呼客人,看见那小丫头写完作业跑出来跟她爸要钱买冰淇淋。"
"这就挺好的。"
"就是……"
老爷子欲言又止,那张半透明的老脸上,浮现一丝焦虑与不安。
“我走得太急了,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老爷子浑浊的眼里泛起一层水光,他看着后厨里那个忙得满头大汗的儿子,语气里满是深深的自责与担忧:
“他炒菜的手艺虽然学了我八九成,可我那道招牌红烧鱼……最后出锅前,得顺着锅边淋一小勺陈醋激发出香味,再撒一小撮白糖提鲜去腥。这最后的一步火候,我总寻思着等他手艺再稳当点才教透他,没成想……”
“这一个月,我看老主顾都抱怨味道变了,他急得天天夜里在后巷抽闷烟,头发都大把大把地掉。我看着……心里急啊。”
老人抬起头,满是期盼和恳求地看向江守:
“还有一件事。收银台最下面,垫桌角的那半块断砖底下……我用好几层塑料袋包着一张存折。”
“那是我这辈子在灶台前熏出来的棺材本,整整三十万。密码是小丫头的阴历生日。我本打算等小丫头以后考大学或者出嫁了,拿出来给她当嫁妆的……我走得太突然,他们两口子根本不知道有这笔钱!”
“道长。”老爷子对着江守连连地鞠着躬,“老头子我知道,人鬼殊途。我不敢求别的,您能不能大发慈悲,帮我把这两句话,传给他?”
江守看着面前这个连连弯腰的老人。
没有执念入魔,没有化煞作祟。支撑着他在这喧嚣夜市口如孤魂野鬼般站了四十多天的,仅仅只是一个老父亲,对儿子手艺的牵挂,和对孙女未来的一份未送出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