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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洋浩渺，海天一色。
大明朝的这支远洋混合船队，自天津卫拔锚启航，已在茫茫无际的深海中航行了足足一月有余。
深海的景致，初看时令人心生敬畏，觉得天地辽阔。
可若是连着三十几个日夜，入眼皆是千篇一律的湛蓝与翻滚的白浪，这份敬畏便会渐渐被枯燥与对未知的恐惧所替代。
海风终日呼啸，夹杂着浓重的咸腥味，将福源号这艘民间沙船的木板吹打得泛起一层粗糙的盐霜。
船帆在风中鼓胀，发出沉闷的扑棱声，伴随着船底破开浪头的声响，成了这漫长航程中唯一的乐曲。
后甲板的货舱入口处，搭着一个简陋的油布棚子。
李长青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戴着一顶挡风的斗笠，正坐在一张低矮的马扎上。
他面前摆着一张缺了漆的方桌，桌上放着一杆狼毫笔，一方端砚，以及一本厚厚的粗纸账册。
“哒、哒、哒……”
李长青左手翻着账本，右手在一把算盘上飞快地拨弄着。
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在这嘈杂的海风中，竟透着一股奇异的安宁韵律。
“李账房，咱们底舱的淡水和咸肉，还够撑多久？”
船东赵老狼裹着一件厚实的羊皮袄，顶着海风从前甲板大步走来。
他那张原本就粗糙的脸庞，被这一个月的海风吹得犹如老树皮一般，透着紫红色。
李长青并未停下手里的算盘，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墨迹上一扫，温和地回道。
“东家宽心。昨日刚带着伙计们清点过底舱。淡水尚余六十个大桶，咸肉与风干的海鱼还有两百余筐。照着咱们船上三十号兄弟的饭量，便是再在海上漂上两个月，也是断然饿不着的。”
赵老狼听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许。
“够吃便好。这深海不比近海，若是断了水粮，那便只能去喂王八了。”
他在方桌旁的一个木桶上坐下，顺手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烧酒，驱了驱身上的寒气。
“往年听那些下南洋的老海狼说，在海上漂得久了，船员们容易得一种怪病。牙龈肿烂，浑身无力，最后活活烂死在船舱里。”
“可咱们这趟出来，兄弟们虽说也疲乏，却一个个精神头十足，连个生病的都没有。”
赵老狼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眼中满是感慨，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前甲板上正在干活的水手们。
几名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正喊着号子，合力拉拽着一根粗大的缆绳，调整着风帆的角度。
若仔细看去，这些汉子在发力之时，并非是一味地使用蛮力。
他们每一次拉拽，胸腹间的起伏皆极有章法，一呼一吸之间，暗合着朝廷印发天下的《大明锻体吐纳初篇》。
随着气息的流转，他们那黝黑的肌肉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任凭那冰冷的海水打在身上，也浑似未觉。
李长青将算盘归零，提起狼毫笔在账册上记下几笔，淡笑着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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