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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声音——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口音,不同的身份。但那种底色没有变过。那种语调里的东西——控制、自信、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耐心——从来没变过。

    "韦先生。"隰衡的声音平稳,"您怎么知道我的研究?"

    "林隽永教授的论文,我们拜读过。非常精彩。我们注意到您和林教授有学术上的合作。"

    "你们想交流什么?"

    "关于人类寿命的历史记载。"韦博远说,"我们发现,古代文献中确实存在一些关于'长寿者'的记录。从彭祖到篯铿,从《庄子》到《列仙传》。我们想确认——这些记录有多少是真实的。"

    "你问我?"

    "您是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韦博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笑意,那种笑意的温度刚好在礼貌和威胁之间,"隰衡教授——或者我应该叫您别的什么名字?"

    电话里的空气凝住了。

    隰衡沉默了五秒钟。五秒钟里,他的脑子在两千年五百年的记忆中飞速翻检——巫逐的每一次出现、每一次伪装、每一次失败。从春秋时的谋士,到秦朝的方士,到唐朝的幕僚,到明清的商人,到现在的生物科技巨头。

    然后他说:"韦先生,如果你想交流学术,可以来我的办公室。当面谈。"

    "好啊。"韦博远说,"那我们约个时间。"

    电话挂了。

    隰衡放下电话,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他两千五百年来已经很少感受到的东西——

    期待。

    巫逐知道他了。不是知道"隰衡"这个名字——而是知道他可能是什么。那句"或者我应该叫您别的什么名字"——那不是试探,是亮牌。巫逐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可能和我一样。

    两千五百年来,他们像两颗行星一样在历史的轨道上运行,偶尔碰撞,偶尔远离。每一次碰撞都改变了历史的走向——焚书、战争、革命。他们在暗处互相追踪,互相破坏,互相躲避。

    但现在,他们终于面对面了。不是在战场上,不是在暗处,而是在这个透明的数字时代里。在电话线上,在光纤中,在无数摄像头和数据库的注视下。

    他拿起电话,拨了林隽永的号码。

    "隽永,"他说,"巫逐联系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林隽永说:"你打算怎么办?"

    "去见他。"

    "你疯了?"林隽永的声音骤然拔高,"他可能——"

    "他不会伤害我。"隰衡说,"至少现在不会。他需要我。就像我需要找到他一样——他也在找我。"

    "那你至少——"

    "至少什么?"隰衡的声音很平静,"隽永,我活了两千五百年。我见过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人做最坏的事。巫逐——他不是最坏的。他只是走了一条和我不同的路。"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窗外的北京正在入夜。万家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像地面上的一片星空。

    他走到书架前,取出那片最古老的竹简。春秋晚期的字迹,左丘朗时代的隶变体。他翻到竹简的最后一行有字的地方。那是他在1970年代刻下的。

    在这之后,竹简背面还有一大片空白。左丘朗当年给他的一千三百二十七片竹简,还有将近一半是空白的。也许左丘朗早就知道——这个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拿起刻刀,在空白处刻下了一行字:

    "壬午年,巫逐复现。终局将至。"

    刻完,他把竹简放回箱子里。

    然后他拿起外套,走出门去。

    楼梯间的灯坏了,他摸黑往下走。每走一步,他就离那个两千五百年的秘密更近一步。楼道的墙壁上有一扇小窗户,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天空是深蓝的,最亮的几颗星已经出来了。

    他不知道终局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了。

    楼下,北京的夜风从北方吹来。风里带着黄土和钢铁的味道——一座古老的城市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变新。远处的工地上,塔吊的轮廓在夜空中缓缓转动,像时间本身在移动。

    而一个古老的敌人,正在等他。

    终局将至。但他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因为他比巫逐更强——两千五百年来,他从来没有比巫逐更强。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有了同伴。一个年轻的、聪明的、不会被时间杀死的同伴。

    这也许是两千五百年来,他做出的最重要的一个决定:不再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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