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甚至那盏煤油灯。
“我自愿到前线挺身慰军,不是你的私人泄欲工具!“她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像玻璃划过黑板,“你来得,他们就来不得?你这个混蛋!滚!“
煤油灯被砸在地上,玻璃罩碎裂,火苗蹿上潮湿的地板,发出“嗤“的一声,然后熄灭了。房间里陷入半黑暗,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远处炮火映出的微光。
丸山房安伸手挡开砸过来的东西。一只铁盒砸在他的肩膀上,生疼。他气得牙痒痒,面部肌肉剧烈抽搐,握着枪的手在颤抖,指节发白。他真想再开一枪,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也打死。她是慰安妇,是军妓,是帝国为了“圣战“而设置的泄欲工具,她怎么敢这样对他说话?怎么敢这样看着他?
但他没辙。
因为在她愤怒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他无法摧毁的东西——尊严。那不是军人服从命令的尊严,是一个人作为“人“的最原始的尊严。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忽然感到自己才是那个赤裸的人,才是那个被剥光了所有伪装、暴露在耻辱中的可怜虫。他手中的枪,他的军衔,他的军刀,在这个女人面前都变得如此可笑。
丸山房安只得愤怒转身,跳出门外。他的军靴踏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巨响,像一头败退的野兽。他冲闻声而来的井川永吼道:“处理掉!“
井川永脸色难堪地站在门口。他看到了屋内的景象——赤裸的女人、赤裸的尸体、满墙的血迹、还有那个站在黑暗中浑身发抖的中佐。他赶紧低头,应了一声“是“,然后侧身让开,看着丸山房安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井川永走进房间。
血腥味扑面而来,浓得让他想吐。他强忍着,走到床边,抓住那名年轻士兵的脚踝,将尸体从床上拖下来。尸体的头颅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半张脸已经被血糊住,只剩下一只眼睛还睁着,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井川永不敢看那只眼睛,他拖着尸体,像拖着一袋大米,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然后叫来两个等候在外面的士兵,用一张防水布将尸体裹住,抬走了。
处理好现场后,井川永再回到房间。
爱田子还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她赤裸的身上满是干涸和新鲜的血迹,像一幅被毁坏的油画。她的脸上也有血,泪痕在血污中划出两道苍白的沟。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和恐惧在脑袋里交战,像两股互相撕扯的电流。
井川永于心不忍。他找来一张毛巾,在墙角的水盆里浸湿了,然后走到床边,递给爱田子:“擦一擦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爱田子毫无反应。她不看毛巾,不看井川永,只是盯着墙上那片被鲜血浸透的痕迹,眼神空洞而遥远。她仿佛已经不在那里了,她的灵魂已经飞到了某个没有战争、没有男人、没有鲜血的地方。
井川永叹了口气。他壮起胆,直接上手,用湿毛巾轻轻帮她擦干脸上的血迹和泪痕。他的动作很笨拙,很小心,像在给一件易碎的瓷器除尘。毛巾擦过她的额头、她的眼角、她的嘴唇,血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将白色的毛巾染成暗红。
然后,他找来一件干净的、虽然破旧但还算完整的和服,放在床边。他躬身说了句:“惊扰了!“那语气不像一个军官对慰安妇说话,倒像一个仆人对女主人。
而后转身,准备离开。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那双手很瘦,很凉,但很有力。指甲掐进他的军服,像要抠进他的肉里。爱田子的脸贴在他的背上,他能感觉到她在颤抖,能感觉到她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衬衣,烫在他的皮肤上。
她放声大哭。
那不是刚才的尖叫,是真正的哭,是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哭泣。她哭得像一个小女孩,像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所有希望、所有尊严的小女孩。她的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首无人聆听的挽歌。
井川永呆了一会。
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他接受过训练,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做什么,应该推开她,应该呵斥她,应该维持“皇军“的威严。但他的手,那双刚刚拖过尸体的手,却不听使唤地、慢慢地抬了起来。
他转过身,伸出手,反抱住了爱田子。
他的怀抱很轻,很紧,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笨拙和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混合着血腥味和廉价香皂的味道,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伤。
在这个瞬间,在这个堆满尸体和谎言的房间里,在这个即将崩塌的帝国边缘,两个年轻人,一个被迫成为杀人工具的士兵,一个被迫成为泄欲工具的女人,像两片在暴风雨中相遇的落叶,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窗外,密支那的夜空被炮火映红。远处传来联军的炮声,沉闷而悠长,像大地的心跳。而在这个小小的、肮脏的房间里,只有哭泣声和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为所有被战争碾碎的灵魂而唱的安魂曲。
井川永闭上眼睛,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了。那是某种他从小被灌输的、坚硬的东西——关于荣誉、关于服从、关于“圣战“的神话。在爱田子的泪水里,那些东西像盐一样融化了,只剩下一个赤裸的、疼痛的、却终于开始感受他人痛苦的灵魂。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她才能听见,“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为那个死去的士兵?为丸山房安的暴行?为这个疯狂的战争?还是为他自己——为他曾经排队站在慰安所门口、手里攥着军票的那个自己?
爱田子没有回答。她只是哭,一直哭,直到哭声渐渐变弱,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只剩下身体的颤抖。
而井川永就这样抱着她,在黑暗中,在血腥味里,在炮火声中,像抱着一个即将碎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