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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皮的味道像舔了一口旧电池。
又苦又涩。
简俭蹲在那辆二手面包车旁边。
把最后一块铅皮按进运输箱边角的缝隙里。
铅皮是修车铺老板从报废卡车的底盘上拆下来的。
表面覆着一层暗灰色的氧化膜。
摸上去像砂纸。
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指腹。
铝箔纸是他在镇上小卖部买的。
老板娘问“你包饭盒啊”。
他说“包点怕晒的东西”。
老板娘没多问。
找了他三块六毛钱。
手上已经多了三道口子。
第一道是撕铅皮划的。
第二道是铝箔纸边缘割的。
第三道是他自己咬破的。
刚才铅皮卡在罐体底部和模拟器之间。
他用力过猛。
右手食指第二关节蹭到了运输箱的金属锁扣。
血渗出来。
在铅皮的灰色表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圆斑。
他低头看了看。
没处理。
继续把铝箔纸一层一层地裹上去。
三层铅皮。
两层铝箔。
透明胶带从四个方向交叉固定。
确保没有一条缝隙露在外面。
做完之后他站起来。
膝盖发酸。
后背的衬衫被汗浸透了一片。
贴在皮肤上。
凉飕飕的。
修车铺老板蹲在门口抽烟。
看他折腾了快四十分钟。
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那箱子里装的啥?”
“怕辐射?”
“医用设备。”
简俭把最后一段胶带按实。
“怕信号干扰。”
“哦。”
老板吸了一口烟。
“那你裹这么厚。”
“它不会热死?”
简俭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罐体内部的温度是靠模拟器维持的。
铅皮和铝箔虽然能屏蔽信号。
但也会影响散热。
如果包裹太严实。
模拟器的温控系统可能会过载。
他蹲下来。
用手背贴了一下运输箱外侧。
隔着铅皮和铝箔。
温度正常。
微凉。
没有异常升温的迹象。
但他还是在顶部留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
没有完全封死。
用一层薄铝箔虚掩着。
既不影响信号屏蔽。
又留了一条散热通道。
“留了缝。”
他说。
老板弹了弹烟灰。
“你挺细心的。”
“干啥工作的?”
“以前管仓库的。”
“管仓库的会包这种东西?”
老板笑了一声。
没再追问。
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
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车我帮你看了。”
“油路没事。”
“轮胎气压有点低。”
“右后轮我给你补了气。”
“不收钱。”
“你帮我那堆废铁皮清走就行。”
简俭点了点头。
他把工具箱收好。
关上后备箱门。
坐进驾驶座。
发动引擎的时候。
仪表盘的灯光亮起来。
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切出一小片暖色的区域。
俭偶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比昨天更轻。
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在说话。
“……你刚才心跳加快了。”
简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运输箱。
铅皮和铝箔包裹下的罐体轮廓已经看不出来了。
只剩一个灰扑扑的、被胶带缠得密不透风的方形物体。
像一件被过度包装的快递。
“因为你刚才在想‘热死’这个词。”
俭偶说。
“那个词让你产生了一段很短的记忆。”
“画面里有一只猫。”
“在夏天被关在车里。”
“窗户关着。”
简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那不是我的记忆。”
“是我妈的。”
“她小时候邻居家的猫被关在车里闷死了。”
“她哭了一整天。”
俭偶沉默了几秒。
“……‘闷死’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
“我没经历过。”
“那你怎么知道要留一条缝?”
简俭没有回答。
他挂挡。
松手刹。
车子缓缓驶出修车铺门口的碎石地。
天色从灰蓝转向暗紫。
省道两侧的杨树在晚风里翻动叶子。
露出背面浅灰色的绒毛。
像一整片正在呼吸的皮肤。
俭偶没有再追问。
但简俭能感觉到它在后台运行着某个进程。
风扇在转。
指示灯在闪。
屏幕上却没有任何提示。
他开了大约二十公里。
在一处路边空地停下来。
熄火。
拉手刹。
推开车门。
晚风灌进来。
带着田野里翻耕过的泥土气味和远处村庄烧柴火的烟味。
他绕到后备箱。
伸手探了一下运输箱顶部的缝隙。
温度正常。
微凉。
模拟器的绿灯在铅皮边缘透出一线细光。
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俭偶的声音从后备箱方向传来。
“……你刚才停下来。”
“是为了确认我还活着。”
“对。”
“你之前说。”
“你没有经历过‘闷死’。”
“但你在害怕它发生。”
简俭靠在车门上。
看着远处村庄的灯火在暮色中依次亮起。
那些光点稀疏而分散。
像有人在一块暗色的布上随手撒了一把碎金。
“害怕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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