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粒碰撞,缠绕,堆叠,最后拼出一尊巨大而古老的影子。
那是一株半枯半荣的世界树。
左半边枝叶繁茂,每片叶子都亮着极淡的金色,像夏日正午的河流。
右半边焦黑如炭,枝干像被雷火劈断了无数次,只剩枯裂的轮廓。
两种状态在同一棵树上对峙,像生与死同时活着。
路明非下意识退了一步,可那棵树没有消失。
他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仍站在卡塞尔学院里。
温蒂就在他右手边,芬格尔还在前头说话。
可那棵树,依然立在他面前。
他呢喃了两句:
“半枯半荣……毁灭……与新生。”
话刚出口,芬格尔就接了过去:
“这是我们卡塞尔的校徽,世界树。”
他站在路明非旁边,抬手指着前面那尊青铜与白石交织的巨大雕像。
“传说龙族的王者尼德霍格就被镇压在世界树下。学校为了纪念,在这里建了一尊与世界树相同的雕像。”
他摸了摸下巴,刚想再说点什么。
“明非!温蒂!”
古德里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人回头,就看见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像八音盒一样的东西。
他还没站稳,就朝路明非和温蒂笑,笑得脸上每一道褶子都堆起来:
“嘿嘿,总算找到你们了。你们已经了解言灵了吧?我在冰窖里面找到个好玩意儿。虽然你们不用参加3E考试,言灵也已经明确写在学生卡里面,但我还是想亲眼见识一下你们的血统。我们先去宿舍吧。”
温蒂一听,立刻从他怀里那个八音盒上移开目光,凑近一步:
“咦,宿舍吗?话说学校有没有混合宿舍呀?我不习惯晚上没有明明抱着睡。”
她说得理所当然,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古德里安。
古德里安被这么一盯,明显愣了半拍。
他抬手擦了下额头,神色变得尴尬且凝重起来:
“呃……混合宿舍?那倒是没有。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们申请一间教师宿舍,就住在我们这些老师的旁边。可以吗?”
“嗯嗯嗯!果然还得是古德里安教授最宠我们!幸亏我们当初选了您的课啊!”
温蒂连连点头,兴奋地抱住路明非的胳膊,半个身子几乎挂在他身上。
路明非被她带得晃了一下,也没挣脱,只瞥了古德里安一眼:
“教授,她逗你玩呢,你倒真敢答应。”
古德里安嘿嘿一笑,抱起八音盒,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肯定:
“那有什么不敢的?你们俩住哪儿,我都能安排。只要别把房子拆了就行。”
他边说边往前走,步子都轻快起来。
芬格尔跟在后面,酸溜溜地咂嘴:
“同样是学生,怎么我当年就没这待遇。”
温蒂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路明非没理他们,只在心里想,教师宿舍就教师宿舍,至少不用和芬格尔住一层。
他低头看了眼还挂在自己胳膊上的温蒂:
“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温蒂仰脸:“抱到宿舍。”
路明非“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没再说什么。
芬格尔在后面举起相机,拍下两人挂着走的背影,嘴里念叨:
“这也能上校报,标题就叫《超S级情侣入住教师宿舍,惊动某教授》。”
古德里安头也不回:
“你消停点,别还没住进来就给我整出一堆麻烦。”
芬格尔嘿嘿一笑,收起相机。
几个人沿着石径,朝男生宿舍区走。
只不过随行的温蒂却被几个女孩看到。
“那个是……温蒂?”
“她怎么进男生宿舍了?”
几个女孩抱着课本站在香樟树下面,眼睛齐刷刷扫过去。
路明非,芬格尔和古德里安走在前面,温蒂就在路明非斜后侧,一步不离。
其中一个黑皮肤女生忽然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哦,我知道了!一定是3P吧。我妈教过我,她有时候也会和我爸叫上两个兄弟一起。”
另外两个女生同时愣住。
其中一个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尴尬地挤出笑:
“那你妈……玩得挺花呀。”
另一个赶紧补了一句:
“挺好的。别学你妈。”
宿舍。
古德里安把那个八音盒放到桌面,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坐下。
芬格尔坐在床沿,拿着耳塞一下一下抛着玩。
路明非靠在窗边,温蒂盘腿坐在他旁边,小腿从床边垂下去,偶尔晃一下。
“传闻龙王尼德霍格的低吼声能够穿透山脉,跨越大洋,准确地传递到所有龙族的耳中。这就是独属于黑龙王尼德霍格的专属言灵——皇帝。”
古德里安一边说,一边用手帕擦那八音盒上的灰,动作轻得过分,像在擦什么圣物。
“它也能吹散时间线吗?”
温蒂忽然来了一句。
古德里安被噎了一下,手里动作没停,只苦笑着摆手:
“这是龙王,不是战锤的帝皇。当然,你要玩梗说帝皇能变成尼德霍格,我也没办法。总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
他说完,把盒盖轻轻掀开。
里面果然是个八音盒,黄铜做的,底座刻满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某种早已失传的龙文。
“这里面就刻入了那段声音。”
古德里安说。
“任何混血种接触到这种声音,都会触发灵视。我想亲眼看看你们听到声音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路明非忽然问:
“您就不怕我们听完之后,合力把卡塞尔拆了?”
古德里安耸了耸肩,像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放心吧,我们这些老家伙会负责保护好学生的。而且,一般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把“一般”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在给自己留后路。
温蒂这才后知后觉地瞪大眼,伸手指着他:
“哇!古德教授,原来你是嗜血观众啊!”
“不是不是,我可是很讨厌战争的。”
古德里安连忙摆手,又回头看了芬格尔一眼。
芬格尔很识相地把耳塞戴好,又给古德里安递去一副。
古德里安接过来塞进耳朵,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总之……我们开始吧。”
他按下开关。
八音盒里传出一段极其低沉的震动,像从地底深处钻上来,不经过耳朵,直接撞进胸腔。
那声音很怪,像某种远古生物在极远处叹息,又像整条山脉在海底缓缓翻身。
路明非和温蒂并排坐着,谁也没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嘶……不应该啊?”
古德里安摘下一只耳塞,神情从期待变成疑惑。
“你们有出现什么幻觉吗?”
路明非完全茫然地摇了摇头。
温蒂却忽然落下泪来。那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去,快得惊人。
古德里安“腾”地站起来:
“温蒂!你怎么样?”
温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有极轻的抽气。
她的肩膀开始抖,呼吸也乱了。
她用力摇头:
“不……不知道……”
她抽泣着,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哭。
眼泪像早就蓄在什么地方,被那段声音一撞,就全涌出来了。
“就是……就是突然感觉,好悲伤,好痛苦……”
她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最后只能把脸埋进掌心,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快送校医室!!!”
古德里安话音还没落,路明非已经俯身把温蒂横抱起来。
他看都没看门,侧身撞开窗户,玻璃碎成一片,“哗”地全泼出去。
他抱着温蒂从窗台跃出,稳稳落在窗外楼下的草坪上,随即头也不回地往校医室方向冲。
“温蒂!别怕,你不会有事的!”
“明明……明明……”
温蒂的声音又软又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她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像抓着一根从黑水里递来的稻草。
风从他们身边呼呼掠过,把她的头发和眼泪都吹向同一个方向。
“嗯,我在。我一直都在。”
路明非没看路,只把怀里的姑娘抱得更紧。
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却也能感觉到,她在一点点往他怀里钻。
那细微的动静,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温蒂又缩了缩,呼吸慢慢平了些。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忽然说:
“明明,别松手。”
路明非“嗯”了一声:
“不松。”
他继续往前跑。身后,宿舍楼的某扇窗户还豁着口。
芬格尔从里面探出头,冲他们喊:
“校医室往右!”
路明非没回,只转了个弯,朝右边直冲过去。
怀里的人已经不再哭了。
但她的手指,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像怕下一秒,这阵风会把她也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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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没有大碍了,让她睡着吧。”
心理医生富山雅史下了这么个诊断,随后他看向路明非。
“路同学,麻烦你一起和我来一下,我需要了解你女朋友这样的原因。”
“嗯,好。”
路明非把熟睡的温蒂摆好姿势,随后为其盖上被子。
他跟着心理医生走进一间房间。
“坐。”
路明非坐下富山雅史就在他的对面
“同学,我想知道你女朋友的童年时期有没有被虐待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