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
夏言败在他手里,是因为夏言太直、太刚、太把自己当回事。
而他严嵩,从来都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徐阶想要复制他的路?
做梦!
※※※
玉熙宫。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嘉靖盘膝坐在蒲团上,结束了今日的修炼,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三月料峭的寒意灌进来,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远方那片沉入梦乡的京城上,想着今天殿上的那一局。
“不愧是老严嵩啊……”
嘉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今天严嵩在殿上的手段,说不上有多么高明精妙,但时机的把握却精准到了极致。
几句话间,便达到了目的,还堵住了徐阶等人的嘴,让他们有苦说不出。
这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严嵩。
不是近些年那个老迈昏聩、遇事只会和稀泥的严阁老,而是二十年前那个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严学士,那个懂得揣摩圣意、并愿意毫无底线去迎合的“奸相”。
这才是他愿意给严嵩机会的原因。
不是因为严嵩忠心,更不是因为严嵩可爱……
而是因为严嵩好用。
朝堂上不缺清官,不缺贪官,不缺能吏,不缺庸才,但缺一个能帮他把所有脏活累活都干了、还能干得漂漂亮亮的人。
这个人,以前是严嵩。
后来严嵩老了,干不动了,他只能自己下场。
现在严嵩又行了,那当然要继续用。
用顺手了嘛。
今天的这一局,最重要的不是把高岱踢出景王府,也不是让严世蕃去当什么劳什子长史。
而是让徐阶等人相信,严党已经完全押注到了景王身上。
徐阶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
你什么都不做,他能想出一百种可能,你给了他一丁点线索,他就能顺着这根线头织出一整张网。
今天殿上这一出“严嵩弹劾亲儿子、亲儿子转身去当王府长史”的戏码,在徐阶眼里,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职位调动。
他会想严嵩为什么要把儿子从内阁踢出去?为什么这么急着把严世蕃送到景王府?严党和景王是不是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或者说,严党得到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信息,所以才押了重注!
越想越多,越多越深,越深越觉得自己猜对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会开始行动。
他会盯着严世蕃的一举一动,咬着严世蕃不放,借机把火烧到景王身上。
在他看来,这是打击严党、阻止景王夺嫡的最好机会。
可问题是……
这一局,可不是夺嫡啊!
所谓的“夺嫡”,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诱饵。
严世蕃是诱饵。
景王也是诱饵。
甚至严嵩,在某些意义上,也是诱饵。
他们的作用不是赢,因为根本就不会赢啊!
嘉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蒲团前,却没有坐下,而是在殿中缓缓踱步。
从明天开始,朝堂上就要乱了,乱点好啊!
乱了,自己才有机可乘,乱了,他们的思想才会波动剧烈,才会让自己的一身所学有机可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