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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11月上旬的清晨,北流县的深秋已经有了几分刺骨的寒意。天刚蒙蒙亮,平政墟保安团驻地的操场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集合号吹响的时候,陈树声已经站在了操场中央。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间扎着一条皮带,脚上蹬着一双布鞋。虽然衣着朴素,但他站得笔直,整个人如同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醒目。
号声在寂静的清晨中回荡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士兵们才稀稀拉拉地从营房里走出来。有的还在揉着眼睛,有的边走边打着哈欠,有的甚至连衣服扣子都没扣好。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兵,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慢悠悠地晃到操场边上,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才懒洋洋地站进了队伍里。
陈树声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知道,这三百号人当中,有的是原来保安团的老兵油子,有的是刚从民团收编过来的散兵游勇,还有的是铁枪会的俘虏。这些人平日里自由散漫惯了,指望他们一夜之间变成纪律严明的军人,那是痴人说梦。
“全体都有——立正!”
陈树声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炸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慌忙站直了身子,有人还在左顾右盼,有人站是站直了,但两只脚分得比肩膀还宽。站在后排的一个年轻士兵,大概是还没睡醒,听到口令后下意识地挺了挺胸,结果脚下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树声没有发火。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队伍中间。
他走到第一个士兵面前,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身材壮实,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陈树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发现他的两只脚分得太开,几乎与肩同宽。陈树声蹲下身,用手拍了拍他的脚踝,说:“脚后跟并拢,脚尖分开约六十度,像这样。”
那汉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陈树声,脸上露出一丝茫然的表情。
陈树声没有不耐烦,他站起身,用自己的脚做了一个示范。他把双脚并拢,然后脚尖微微向外分开,形成了一个标准的立正姿势。他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对那汉子说:“看清楚了吗?照着做。”
汉子点了点头,笨拙地调整着自己的双脚。第一次调整,脚尖分得太开了;第二次调整,又并得太拢了。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做出了一个差不多的姿势。陈树声低头看了一眼,伸手轻轻拨了一下他的脚尖,调整到合适的角度,然后说:“好,就这样。记住这个感觉。”
汉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陈树声继续往前走。第二个士兵的问题是腰弯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陈树声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往前推了一下,说:“挺胸,收腹。想象你头顶上有一根绳子在往上拉。”
那士兵努力挺了挺胸,但可能是因为常年干体力活养成的习惯,他的背还是有些驼。陈树声没有苛求,只是说:“先做到这个程度,慢慢来。”
第三个士兵的问题是帽子歪了。这是一顶旧式的瓜皮帽,戴在他头上松松垮垮的,帽檐歪到了一边。陈树声伸手帮他扶正了帽子,又顺手整理了一下他皱巴巴的衣领。那士兵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就这样,陈树声一个接一个地纠正着士兵们的姿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扎实。每到一个士兵面前,他都会仔细观察对方的站姿,然后用手去调整,用简单的语言去讲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能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操场上渐渐安静了下来。那些原本还在嬉笑的士兵,看到陈树声如此认真地一个一个纠正,也都不好意思再笑了。有人偷偷站直了身子,有人悄悄并拢了双脚,有人把歪了的帽子扶正了。整个队伍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陈树声终于走完了整个队伍。他回到队伍前面,目光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三百号人虽然站得还不够整齐,但至少都已经站直了身子,不再像刚才那样松松垮垮了。
“稍息!”陈树声喊道。
队伍里又是一阵骚动。有人把左脚伸了出去,有人把右脚伸了出去,有人干脆站在原地没动,不知道该怎么做。
陈树声走到队伍中间,再一次开始示范。他先把身体站直,然后左脚向左前方伸出约一脚之长,身体重心落在右脚上。他保持这个姿势,让士兵们看清楚,然后说:“左脚伸出,约一脚之长。记住,是左脚,不是右脚。”
他让士兵们跟着做。三百个人一起伸出左脚,场面颇为壮观。但问题是,很多人伸出的长度不一样,有的人伸得太远,整个人都往前倾了;有的人伸得太短,几乎看不出和立正有什么区别。还有人身体重心没有落在右脚上,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是在风中摇摆的芦苇。
陈树声又开始了一个一个的纠正。他走到一个士兵面前,低头看了看他伸出的左脚,然后用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尖,说:“太远了,收回来一点。”又走到另一个士兵面前,说:“太短了,再伸出去一点。”再走到第三个士兵面前,发现他伸的是右脚,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兄弟,我说的是左脚。”
那士兵低头一看,自己也乐了,赶紧换了脚。
太阳渐渐升高了,晨雾慢慢散去,操场上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阳光照在士兵们的脸上,有些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虽然已经是深秋,但连续站了将近一个时辰,再加上精神紧张,很多人都觉得身上有些发热。
陈树声的嗓子已经开始有些沙哑了。他一直在喊口令,一直在说话,一直在走来走去,几乎没有停下来过。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喉咙里像是着了火一样难受。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去喝水。他知道,这是第一天,是最关键的一天。如果第一天就松懈了,那后面就更难了。
到了巳时左右,陈树声终于让所有人都勉强掌握了立正和稍息这两个动作。虽然每个人的姿势都还不够标准,但至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决定让大家休息一会儿。
“原地休息!”陈树声喊道。
士兵们像是得到了大赦一样,纷纷放松了身体。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有人跑到操场边上去找水喝,有人靠在旁边的木桩上喘着粗气。整个操场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陈树声走到操场边上,从一个水桶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滋润着他干涩的喉咙,让他感觉舒服了很多。他放下水瓢,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然后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张大山走了过来,手里也端着一瓢水。他走到陈树声身边,咧嘴笑道:“陈老弟,你这可真是不容易啊。我刚才数了一下,你差不多走了几十趟,把三百个人的姿势都纠正了一遍。”
陈树声苦笑了一下,说:“没办法,底子太差了。不一个一个地纠正,他们永远也学不会。”
张大山点了点头,说:“也是。不过我看弟兄们还是挺认真的,虽然笨了点,但态度还行。”
陈树声看了一眼操场上三三两两坐着的士兵,说:“今天是第一天,他们还觉得新鲜。等到过几天,新鲜劲儿过去了,恐怕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张大山嘿嘿一笑,说:“那不怕。谁敢偷懒,我张大山第一个收拾他!”
陈树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张大哥,你也别太严厉了。训练这种事,要循序渐进,不能一口吃成一个胖子。”
张大山挠了挠头,说:“行,我听你的。”
休息了一刻钟后,陈树声重新吹响了集合哨。士兵们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陆续回到了队伍里。这一次,他们站得比刚才整齐了一些,至少没有人再东倒西歪了。
陈树声站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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