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做。”云浅浅语气平静,眼神里却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商人的锐利,“另外,把‘东街仓库’那边清理出来,明日开始,作为‘大宗白银兑换专处’。”
“东街仓库?”翁一更迷糊了,那是存放旧家具和废弃包装的杂乱库房。
“嗯。”云浅浅没再多说,挥了挥手。
王晨确实坐不住了。
他在驿馆里,听着心腹手下的回报,脸色越来越阴沉。
“……那纸券竟真的能兑银子?云家商行的银库敞开了兑?周边几个州的粮商都疯了似的往青州运粮?”他猛地将茶盏顿在桌上,茶水溅出,“陆怀瑾哪来这么多银子?青州库底子早被掏空了,云家就算富可敌国,这般兑法,也得伤筋动骨!”
手下迟疑道:“大人,会不会……那纸券是假的?根本兑不出那么多,只是做做样子?”
“不像。”王晨摇头,他在官场浸淫多年,看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若是假的,那些精似鬼的粮商岂会真金白银地去换?必是真能兑,只是……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也越觉得是个机会。
若是能揭穿这“通钞”的虚伪,证明它不过是一堆废纸,不仅能彻底打垮陆怀瑾刚刚聚起的民心士气,更能坐实他“欺君罔上”、“扰乱金融”的罪名!
到时,别说四十万石粮食,他自己就是最大的一桩罪证!
“去,”王晨眼中闪过狠戾,“我们不是也兑换了一些青州通钞吗?去,找些生面孔,最好是流民、地痞,多给他们些银两,让他们拿着通钞,明日一早,就去云家商行总号门口!告诉他们,只管排队,只管兑换,有多大动静闹多大动静,把‘这纸券要不值钱了’、‘云家快没银子了’的话,给我往散了传!”
他就不信,陆怀瑾的银山是无底洞。
只要挤兑风潮一起,谣言传开,信心崩塌就在一瞬间。
那些纸券,顷刻就会变成废纸!
第二日清晨,云家商行总号还没开门,门口已排起了长龙。
队伍里,除了寻常的客商和本地商户,多了不少穿着破烂、眼神游离的汉子,他们手里攥着或多或少的通钞,互相递着眼色,嘴里开始嘀嘀咕咕。
“听说了吗?云家银库空了,就剩外面一点撑面子!”
“这纸片子怕是要成擦屁股纸了,赶紧兑啊!”
“晚了就毛都换不着一根!”
谣言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晕染开。
原本秩序井然的队伍开始骚动,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前面的人紧紧捂着怀里的通钞,人人脸上都带了惊惶。
商行的伙计出来维持秩序,但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嘈杂里。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总号那两扇沉重的包铁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向两侧彻底敞开。
门内的情景,让所有嘈杂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没有柜台,没有算盘,没有忙碌的伙计。
原本宽敞的大厅,此刻,被一座座小山占据了。
那是一座座由木箱堆砌而成的小山,箱盖全部敞开。
里面,是码放得严丝合缝的、五十两一锭的官铸纹银。
银锭上“大夏官银”的印记在晨光里闪闪发亮,那纯粹的、冰冷的金属光泽,几乎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粗略看去,这些银山,恐怕不下数十万两!
大厅正中,只设了一张紫檀木长案。
云浅浅端坐案后,身着一套干练的深青色衣裙,长发简洁地束起。
她面前摊着账簿,旁边是笔墨和一大摞崭新的青州通钞。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黑压压、鸦雀无声的人群,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云家商行,白银充足。”
她微微抬手,指向身后那片刺眼的银光。
“持青州通钞者,按序上前,验券,兑银。”
“随到随兑,分文不短。”
“若有一人持券而来,兑不到足额现银——”
她顿了顿,目光如水银泻地,流过那一张张惊愕、呆滞、难以置信的脸。
“我云浅浅,自砸招牌,就此关门。”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风穿过大厅,吹不起一丝尘埃,只有白银反射的冷光,在每个人瞳孔里跳跃。
方才还在煽风点火的地痞流氓,此刻脸都白了,手里的通钞像是烧红的烙铁,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后面真正来兑换的客商和商户,先是惊骇,随即涌上巨大的狂喜和安心。
还有什么,比真金白银堆在眼前更让人信服的?
不知是谁第一个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句:“兑!我兑!”
仿佛堤坝决口,队伍瞬间流动起来。
人们争先恐后,却又下意识地排好了队,涌向那张紫檀木长案。
验券,数银,盖印注销,整个过程快速、安静而有序。
伙计们穿梭在银山之间,搬取银锭的动作稳当而迅速。
白银碰撞的清脆声响,成了大厅里唯一的声音,那声音此刻听在人耳中,无比悦耳,无比踏实。
王晨派来的那些人,面如死灰,混在人群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
他们手里的通钞,在验券时被查出是集中兑换的,伙计们只是多看了他们几眼,并未阻拦,照兑不误。
可他们兑出的每一两银子,都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自己脸上,也抽在背后指使者的脸上。
消息,像一阵更猛烈的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青州,乃至周边州郡。
“云家银库里的银子,堆得像山一样!”
“那青州通钞,硬通货!比现银还方便,还能省一成!”
“陆大人和云夫人,那是真有本事,这通钞,信得过!”
挤兑风潮?
没来得及形成,就被那数十万两明晃晃的白银,砸得烟消云散。
经此一役,青州通钞的信誉,不仅没有受损,反而如同被最猛烈的火焰淬炼过的精金,变得坚不可摧。
它不再仅仅是青州的货币,更成了一种硬邦邦的信用象征。
周边省份的富商、地主,甚至一些谨慎的官府小吏,开始想方设法将手中的白银存入青州新设的“官银号”,换取那轻薄却沉甸甸的通钞。
他们看中的,不仅是那一成的优惠,更是青州所展现出的、令人惊异的财政底气和信用保障。
陆怀瑾在官署后院的凉亭里,翻看着郭嘉送来的最新汇总。
账面上的粮食数目和白银流动数字,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四十万石的缺口,早已被远远甩在身后。
云浅浅走进亭子,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存银契约,都是周边大商户主动送来的,要求将白银存入青州官银号,长期持有通钞。
“夫君,”她将契约放在石桌上,眉眼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更浓的思虑,“通钞的根,算是扎下去了。只是,这流动性太强,来的银子和粮食太多太快,咱们接下来……”
陆怀瑾放下手中的文书,看向她,嘴角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接下来?”
他拿起石桌上一枚新铸造的、象征性的“一元”通钞银币,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
“接下来,该让这些钱,真正‘活’起来了。”
银币在夕阳下划过一道小小的弧光,落回他掌心。
远处的青州城,炊烟渐起,比往日更稠密,更安稳。
而更远处,官道的尽头,似乎又有新的车马烟尘,朝着这个处处流动着信用与财富的州城,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