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快速而精准地刺了进去。
周铁蛋在昏迷中似乎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陆怀瑾推注的速度极慢,将那一点点珍贵的药液,缓缓注入皮下。
然后,他拔出针,用干净的棉球压住针眼。
“水……”他吩咐。另一个赤脚医生递上一碗温开水。
陆怀瑾用干净的竹片撬开周铁蛋紧咬的牙关——动作坚决却小心,没有损伤牙齿和牙龈。
他又用琉璃吸管吸取了比皮下注射稍多一些的药液,混入少量水中,然后,由另一个赤脚医生协助,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将这混合了“霉菌水”的清水,滴入周铁蛋的喉咙。
必须让他咽下去,进入消化系统,吸收一部分。
这个过程缓慢而折磨。
周铁蛋吞咽反射几乎消失,水好几次呛出来,引发更剧烈的咳嗽和抽搐。
陆怀瑾一次次擦拭,一次次调整角度和速度,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孙不语在角落里冷冷地看着。
看着陆怀瑾那专注到近乎偏执的动作,看着那奇怪的针管,看着那瓶淡黄色的、散发着霉味的液体被用在濒死之人身上。
他心里的鄙夷和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悲凉取代。
这就是权势?
这就是所谓的“革新”?
拿人命当儿戏的所谓“尝试”?
不知过了多久,药液终于喂进去一部分。
陆怀瑾直起身,背对着孙不语,肩膀微微起伏,显然也累极。
他没有离开,而是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周铁蛋的床边。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看着那张紫胀的脸,听着那依然可怕但似乎……节奏略微有些改变的呼吸声?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淌。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土墙上,扭曲变形。
亥时到了。
孙不语心中默数着时辰,看向周铁蛋。
还在喘,紫绀似乎……没有更坏?
但也没好。
他冷笑,垂死挣扎罢了。
一个时辰又过去了。
子时。
病房里除了周铁蛋的喘息,就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陆怀瑾依然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孙不语的胳膊抱得有些发麻,心底的冷笑渐渐变成了疑惑。
不对……按照脉象,他早该……怎么还在喘?
而且,那抽搐的幅度,好像……减轻了?
他忍不住又走近了几步,目光死死锁在周铁蛋脸上。
就在这时,一直用湿布给周铁蛋擦拭额头的一个赤脚医生,忽然低低地“咦”了一声。
“大人……好像……好像没那么烫了?”
陆怀瑾猛地抬头,伸手覆上那额头。
真的,那灼人的高热,似乎退下去一丝,虽然依然滚烫,但不再有那种要烧起来的恐怖感。
紧接着,更明显的变化发生了。
周铁蛋那喉咙里破风箱般的声音,渐渐变得……顺畅了一些?
虽然依旧粗重,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嗬嗬”声减弱了。
他胸口的起伏幅度,似乎也小了一点,不再那么剧烈地弓起。
孙不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上前,再次伸出手,颤抖着搭上了周铁蛋的手腕。
脉象……还是沉、细、数(快),但那股游离散乱的“绝脉”之象,似乎……被拢住了一点点?
虽然依旧危重,但和两个时辰前那种“如灯将灭”的感觉,截然不同!
“怎么可能……”他喃喃出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陆怀瑾没有放松,他仔细观察着周铁蛋的脸色。
那酱紫色,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褪去,被一种虽然苍白但不再是死灰的颜色取代。
嘴唇的乌青也在变淡。
后半夜,这种变化更加清晰。
体温在波动,时而回升,时而下降,但整体趋势是向下的。
剧烈的咳嗽变得稀疏,间隔时间变长。
最关键的是,他的呼吸,从那种濒死的窘迫,逐渐变得深长起来,虽然带着痰音,但不再是单纯的进气。
天边泛起第一道鱼肚白的时候,周铁蛋的烧退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略高于常人的范围。
他不再抽搐,脸色是一种虚弱的、带着汗湿的苍白,但呼吸平稳,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
他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他睡着了。
一个被所有名医、包括药王谷传人都断定活不过昨夜的人,在呼吸衰竭、高热抽搐的边缘,睡着了。
陆怀瑾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紧绷了一整夜的后背,此刻才感到酸痛难当。
他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点火苗在燃烧。
孙不语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盯着周铁蛋那张恢复了些许人色的脸,盯着他平稳起伏的胸口,盯着他自然蜷缩起来、不再紧绷僵硬的手指。
昨夜他眼中看到的、手中摸到的、心中认定的“必死无疑”,此刻被一个粗暴的、简单的事实击得粉碎。
不是靠扶正,不是靠祛邪,不是靠调和阴阳。
靠的是那瓶散发着霉味的、来路不明的“水”。
那瓶水里,真的有活物?
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真的能杀人,也能……救人?
他构建了二十多年的医学认知,药王谷传承百年的医理根基,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令人眩晕的裂痕。
仿佛一直住着的坚固房子,突然被人从地基下抽走了一大块,摇摇欲坠,嘎吱作响。
就在这时,周铁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模糊的**。
紧接着,那紧闭了一天一夜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
眼神浑浊,迷茫,没有焦点。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干涩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孙不语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去,耳朵凑近。
周铁蛋的目光,似乎慢慢地、艰难地聚焦了一点,掠过孙不语,落在了床边陆怀瑾的方向。
然后,他用尽力气,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
“……饿……有……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