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燥。
陆怀瑾眼睛紧盯着装置,控制着火候,时而调整冰水的位置。
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混合着霉味、酒精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化学气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彻底黑透,偏厅里只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暗。
那根冷凝管壁上凝结的水珠滴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偏厅外极轻的窸窣声,几乎被滴水声掩盖,却没逃过陆怀瑾刻意竖起的耳朵。
他动作没有任何停顿,眼神却骤然锐利,朝刘基做了个保持安静的手势。
他继续盯着装置,手上调整火苗的动作平稳如常。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外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瓦片滑动的响声,然后归于寂静。
陆怀瑾估算着时间,感觉冷凝收集的液体已经有不少,这才吹熄酒精灯。
他拿起收集了小半瓶的、透明中带着极微弱淡黄色的液体,走到一旁预先准备好的测试区。
那里放着一碗用肉汤和一点脓液混合的、浑浊的培养液,模仿着病菌滋生的环境。
陆怀瑾用一根细琉璃棒,蘸取了一点刚提取的液体,滴入其中一滴。
然后,他静静地等待。
刘基大气不敢出,盯着那碗浑浊的肉汤。
约莫过了一刻钟,陆怀瑾又用另一根干净的棒子,蘸取肉汤,涂在一片擦拭得极其干净的琉璃薄片上。
他走到桌边,掀开一块蒙着的布,露出下面一架奇特的仪器——那是他前几日让马钧用磨制到极致的水晶片和金属部件组装的简陋“显微镜”。
他将琉璃薄片放上去,调整旋钮,眼睛凑近目镜。
片刻后,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和一丝振奋的复杂神色。
“刘基,过来。”他招招手,“看看。”
刘基好奇又紧张地凑到目镜上,按照陆怀瑾的指导眯起一只眼。
他看到了一片模糊的、晃动的世界,但其中一些东西清晰起来——许多细长的、短棒状的、圆球状的东西,有的在活动,有的静静地躺着。
而在他刚刚滴入了那淡黄色提取液的区域边缘,那些“小东西”的形态似乎变得模糊、扭曲,活动力大大减弱,甚至有些残缺不全。
“这……这是……”刘基猛地抬头,脸色发白,声音干涩,“那些是……”
“是让我们生病的小东西。”陆怀瑾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刘基心上,“非常非常小,小到我们眼睛看不见。药王谷说的‘疠气’,很多就是它们。刚才滴进去的液体,能杀死它们,或者让它们没法再动。”
刘基踉跄着退后一步,撞到了桌沿,脑子里一片轰鸣。
看不见的活物?
能杀人的药水?
“大人,属下……”孙不语沙哑的声音从布帘外传来,带着巨大的震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显然,刚才的对话他听到了大部分。
这完全颠覆了他十几年来的认知。
陆怀瑾并不意外。他拉开布帘。
孙不语站在帘外,脸色苍白,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像是几天没睡,又像是经历了剧烈的思想冲击。
他手里还捏着一小片瓦,指尖沾着灰。
“我……我只是……”孙不语嘴唇翕动,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
偷窥?
质疑?
他原本是想来看看,这个陆怀瑾究竟在搞什么玄虚,是不是真的在“造疫”。
“进来说话。”陆怀瑾让开身。
孙不语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偏厅,目光立刻被桌上那些奇怪的琉璃装置、那碗浑浊的肉汤,以及那架“显微镜”牢牢吸引。
陆怀瑾没有追究他的潜入,而是指着那架简陋的显微镜:“你刚才,都听到了?”
孙不语艰难地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不想亲眼看看?”陆怀瑾问。
孙不语猛地抬眼,看着陆怀瑾,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恐惧、抗拒、好奇、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未知的探求欲,在他眼中激烈交战。
最终,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怀瑾指导他如何观察。孙不语俯身,眼睛凑近目镜。
他看到的比陆子吟更清晰,也更受冲击。
那无数蠕动的、形态各异的“小东西”,那被淡黄色液体侵蚀后崩解、静止的景象,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具毁灭性的力量。
“药王谷……正气……祛邪……”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看到的,摸到的……都不是全貌……这下面……还有这般景象……”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陆怀瑾,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也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那我父亲……我们坚持的……”
“孙老神仙的医道,救治看得见的病症,扶助能感知的元气,并无错。”陆怀瑾打断他,语气平静,“但有些敌人,太小,小到我们看不见。对付它们,需要另一套法子。你的医术基础,或许……能帮上忙。”
孙不语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信念的基石,在他眼前碎裂又重组,疼痛而陌生。
陆怀瑾没再多说,转身回到操作台前,拿起那个收集了淡黄色液体的小瓶。
他又取过一片干净的琉璃薄片,涂上那碗浑浊的肉汤培养物,静置片刻,然后在培养物上滴了一小滴提取液。
等待。观察。
这一次,在“显微镜”下,那片区域的“小东西”停止了活动,迅速减少。
陆怀瑾直起身,握紧了手中那只小小的琉璃瓶。
瓶中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子般的光泽。
成功了。
虽然粗糙,虽然量少,虽然可能不纯,但这确确实实是具有杀菌活性的粗提青霉素液。
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肩膀的线条似乎松懈了一分。
但随即,那点松懈就被更深沉的凝重取代。
这只是第一步。
怎么用,用多少,会不会过敏,有没有效……无数问题接踵而至。
他将琉璃瓶小心地放进一个填了棉絮的木盒里,盖紧。
“刘基,”他声音有些沙哑,“收拾一下。孙公子,”他看向依旧失魂落魄的孙不语,“今日所见,暂勿外传。包括令尊。”
孙不语茫然地点头,目光还黏在那架显微镜上。
陆怀瑾拿着木盒,走出偏厅。
书房里,云浅浅立刻迎上来,看到他眼中的疲惫和那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没问过程,只问:“成了?”
“有一点眉目了。”陆怀瑾把木盒递给她,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先收好。我得去一趟临时医院,看看……情况。”
话音未落,翁一急匆匆的脚步声再次从院外传来,伴随着他压着惊慌的喊声:“大人!大人!不好了!医院……医院那边,周铁蛋……就是最早那批咳血的汉子……突然抽搐不止,高烧不退,眼看……眼看就要不行了!”
陆怀瑾的手倏地握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云浅浅手中那个朴素的木盒。
里面的琉璃瓶,冰冷,坚硬,承载着渺茫的希望。
而医院那边,死亡的阴影,正以更快的速度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