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些人买了种子。
卖种子的铺子老板说,他干了二十年,从没见过一天之内把存货卖空的。
“那帮人疯了似的,”老板跟隔壁铺子的掌柜说,“锄头一买就是两三把,种子论斗买,银子掏出来眼都不眨。”
“那不是疯,”隔壁掌柜嗑着瓜子,“那是有盼头了。
陆大人修了水渠,有了水,地就能种。
有了地,人就能活。
有了活路,谁不拼命?“
青州的内需市场,被点燃了。
铁匠铺日夜不歇地打农具,木匠铺的犁头订单排到了三个月后,布庄的粗布卖断了货,连城门口卖炊饼的小贩都多雇了两个伙计。
百业俱兴,不是一句空话。
青州大牢。
最深处的单间牢房,潮湿阴暗,墙角长着一层绿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尿骚味和腐烂稻草的酸臭。
郑修蜷缩在墙角,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壁上的一道裂缝。
那裂缝有指头宽,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顶,像一道干涸的河道。
他已经在这牢房里待了三天了。
杖伤还没好透,后背的血痂和囚服粘在一起,稍微一动就撕裂开来,疼得他直抽冷气。
可他已经不在意了。
三天前,他被押进大牢的时候,心里还有一丝不甘。
他觉得,陆怀瑾不过是运气好,那水渠修得再漂亮,也经不住一场真正的洪水。
等洪峰一过,等那些堤坝溃了口子,等那些百姓淹死在水里——陆怀瑾就会明白,他郑修才是对的。
水利这行当,不是靠几句漂亮话、几张图纸就能玩得转的。
那是几十年的功夫,几代人的积累,是他郑家祖祖辈辈的心血。
可他等来的,不是溃堤的消息,不是百姓的哭号,而是——
“水网全线贯通了!”
送饭的狱卒随口说了一句,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郑修当时愣住了。
“什么?”
狱卒把一碗稀粥塞进栏杆里,不耐烦地说:“陆大人的水网,五条水系全通了。
昨夜那么大的洪水,硬是没溃一处堤。
下游几万亩地,都灌上水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嘴里还哼着小曲,像是心情不错。
郑修端着那碗稀粥,手在抖。
粥洒了大半,流进他破烂的囚服袖子里,他浑然不觉。
水网贯通了?
五条水系,全通了?
昨夜那么大的洪水,没溃一处堤?
他想起了自己的祖父。
祖父是工部侍郎,修了一辈子的水利。
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修儿,水利这行,最怕的是’侥幸‘二字。
你算得再精,验得再细,也抵不住老天爷一个喷嚏。“
郑修一直把这句话奉为圭臬。
他觉得,陆怀瑾的水渠,就是“侥幸”。
设计得再巧妙,用料再讲究,也经不住真正的天灾。
可现在,天灾来了,水网没垮。
不仅没垮,还完美运行。
下游几万亩地,灌上水了。
那些他看不起的泥腿子、灾民、流民,他们拿到了工钱,买到了种子,开始种地了。
而他,郑修,世代水利世家的传人,工部侍郎的孙子,现在蜷缩在大牢里,背上的杖伤还在渗血,浑身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那碗稀粥终于端不住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和泼洒的粥水,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起初很小,像是在咳嗽,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狱卒被吓了一跳,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隔着栏杆骂:“疯了?
大白天号什么号!“
郑修没理他。
他抱着膝盖,肩膀剧烈耸动,笑声里夹杂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
祖父,您错了。
这天底下,真有人能算赢老天爷。
只是那个人,不是郑家的子孙。
是一个赘婿。
笑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了低低的呜咽,最后连呜咽也没了。
郑修缩在墙角,眼睛空洞地盯着那道裂缝,嘴唇翕动着,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三天后。
青州码头。
新修的码头是用青石砌的,平整宽阔,能同时停靠二十条船。
码头两侧立着高高的木桩,上面挂着“青州水运”的牌子,漆还没干透,散发着桐油的苦味。
陆怀瑾站在码头尽头,看着河面上往来穿梭的船只。
都是新造的平底货船,吃水浅,载货多,船头挂着云家的旗号。
船上的货物堆得像小山,用油布盖着,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有从阳谷县运来的新米,有从石岭关运来的铁矿石,有从临水镇运来的蚕丝和茶叶。
船夫们喊着号子,把船靠上码头,脚夫们光着膀子,扛着麻袋跳板上下,汗珠子甩得老远。
码头上人声鼎沸,嘈杂得很,但陆怀瑾听着这声音,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这才是活气。
“大人。”赵云从后面走过来,低声说,“夫人在官署等您,说有急事。”
陆怀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赵云的脸色有些凝重,不是那种出了大事的凝重,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的凝重。
陆怀瑾没多问,转身往回走。
青州长史官署就在码头西边,隔着两条街。
他走进后院的时候,云浅浅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拧着。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把信递过去。
“京城来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昨夜走的水路,今早到的。”
陆怀瑾接过信,展开。
信纸不大,字迹很小,写得密密麻麻,像是怕被人截获,故意把字压缩得极小。
他一行行看下去,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云浅浅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张平静的面孔上读出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读出来。
陆怀瑾看完了,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码头上的喧嚣。
“浅浅。”他没回头,声音很轻,“朝廷派了人来。”
云浅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等他往下说。
“三个人。”陆怀瑾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远处河面上闪烁的灯火上,“一个御史台的,一个户部的,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东厂的。”
夜风吹动窗棂,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远处码头上,一盏灯笼被风吹灭了,黑暗吞没了一小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