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陆兄可算来了!姗姗来迟,莫不是……路上‘筹措’学问去了?”他故意顿了顿,眼神扫过陆怀瑾身上朴素的衣衫,嗤笑一声,“哦,是周某失言了。听闻陆兄出身商贾之家,哦不,是商贾之家的……东床快婿。这等纯以文会友、不带半分铜臭的清雅聚会,陆兄怕是不太习惯吧?”
他话音一落,周围立刻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一些原本只是好奇的学子,脸上也露出了然或轻视的神情。
“赘婿”、“商贾”,这两个词被周通刻意连在一起,指向再明显不过。
顾清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似乎觉得周通这番话过于直白粗陋,失了文人体面。
他瞥了周通一眼,但并未开口制止,目光重新落回陆怀瑾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他想看看,这个连夺两试案首、名声鹊起却又身份尴尬的年轻赘婿,会如何应对这当众的羞辱。
陆怀瑾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窘迫,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波动。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周通,像是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物件。
这种平静,反而让周通有些讪讪,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宋承业适时地出来打圆场,他故作不悦地瞪了周通一眼:“周兄言重了。今日乃文会,以文会友,不论出身。陆案首既能连夺县、府案首,必有真才实学,岂可以常理度之?”
他边说边走下高台,亲自来到陆怀瑾面前,做出引路的姿态:“陆兄,这边请。正好,方才诸位在探讨一个议题,陆兄来得正好,不妨一同参详。”
宋承业将陆怀瑾引至一处空着的座位,位置不前不后,却恰好处于全场目光的焦点。
待陆怀瑾坐下,有侍女奉上清茶。
宋承业并未立刻回主位,而是站在陆怀瑾座位旁,面向众人,笑容可掬。
他等了片刻,让全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大厅:“方才,我等正在论及‘士农工商,国之柱石,四民有序,各安其分’这一古训。在座诸位皆饱读诗书,深明大义。”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陆怀瑾身上,笑容意味深长:“陆兄……听闻家中乃是临安云氏商号,于这‘商’之一道,想必体悟颇深。今日恰逢其会,不知陆兄对此‘士农工商,四民有序’之论,有何独到高见?也好让我等聆听一番,来自……另一角度的见解。”
大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牢牢锁定了坐在那里的陆怀瑾。
珠帘后的琴音,也似乎停了。
这是个明晃晃的陷阱,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若陆怀瑾为商贾辩护,抬高商贾地位,便是公然与在场所有自视甚高的读书人作对,更是“数典忘祖”,背弃了士人阶层的基本立场,坐实“谄媚铜臭”的讥讽。
他案首的文名,将立刻蒙尘。
若他附和贬低商贾,那便是自打嘴巴,承认自己出身低贱,赘婿身份更为不堪。
不仅自取其辱,连带着云家也会被人暗中嘲笑。
怎么回答,似乎都是错。
宋承业笑容加深,好整以暇地看着陆怀瑾,仿佛已经看到了他左右为难、张口结舌的窘态。
周通更是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端起酒杯,准备看戏。
顾清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带着审视。
珠帘后,那道视线似乎也凝注过来。
陆怀瑾坐在那里,对周遭的一切目光恍若未觉。
他垂着眼,看着面前矮几上那杯清茶。
白瓷杯中,茶色清亮,几片嫩绿的茶叶舒展沉浮。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杯沿,将茶杯端起,送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小口。
动作不紧不慢,从容自若,仿佛他不是在众人瞩目之下身处险境,而只是在自家院中品茶赏月。
茶水微温,带着淡淡的清苦。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木质矮几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厅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陆怀瑾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