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谦看准时机,将话题引向经义。
“陆兄,”他拱手道,“方才听闻陆兄论’德‘与’识‘,受益匪浅。
小弟还有一事请教——陆兄答卷中关于’井田制‘与’授田制‘利弊的见解,颇为独到,不知可否详说?“
陆怀瑾点了点头。
“井田制与授田制,看似是土地制度之争,实则关乎国本。”他说道,“井田制讲究均分,授田制讲究功绩。
一个追求公平,一个追求效率。
两者各有利弊,不可一概而论。“
徐子谦闻言,若有所思。
“那陆兄以为,当下临安府,当用何制?”
陆怀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徐兄可知,临安府眼下田亩兼并的情形如何?”
徐子谦一怔。
这个问题,他从未认真想过。
身为读书人,他关心的是经义文章、科举功名,对于田亩之事,虽有耳闻,却未曾深入了解。
陆怀瑾见状,便道:“我虽初来乍到,却也听闻,临安府富户众多,田亩兼并日益严重。
许多百姓无地可种,沦为佃户,日子过得艰难。“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诸位不妨设想一下——假设我是知府,眼下临安府田亩兼并严重,人口滋生,若强行恢复井田制,重新丈量分配土地,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抛出,众人皆是一愣。
陆怀瑾不等他们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其一,大户人家会愿意把已经吞进去的田产吐出来吗?”他问道,“恐怕不会。
他们盘根错节,关系深厚,有的是办法抵制。
轻则阳奉阴违,重则煽动佃户闹事,把水搅浑。“
“其二,百姓能分到好田吗?”他继续说道,“恐怕也难。
好的田地早已被大户占去,剩下的多是贫瘠之地、山野之田。
就算分到手,也种不出多少粮食。“
“其三,官府有足够的人手去丈量、去分配吗?”他反问道,“临安府辖下数县,田亩何止万顷。
丈量需要人手,分配需要造册,纠纷需要裁断。
这些事情,哪一件不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其四,若分配不均,会不会引发更大的纠纷?”他顿了顿,“张三说李四多分了半亩,王五说赵六占了好田,到头来官司不断,民怨沸腾,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连串的问题,如连珠炮般抛出,让在座诸人一时无言。
陆怀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说道:“所以我说,古制虽好,但生搬硬套,恐适得其反。
治政之道,在于审时度势,因地制宜。
井田制可行于上古,却未必可行于今日。
授田制虽有弊端,但若辅以良法,未必不能解决兼并之患。“
“关键不在于用什么制度,”他总结道,“而在于能否针对时弊,对症下药。”
这番话说完,雅间内静了片刻。
徐子谦听得入神,时而蹙眉深思,时而微微点头。
他从未听人将土地制度讲得如此透彻,如此接地气。
那些平日里只会背诵经典的书生,与眼前这位侃侃而谈的赘婿案首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刘秀才坐在一旁,脸色渐渐难看。
他几次想插嘴反驳,却发现对方逻辑严密,无从下口。
陆怀瑾的每一个论点,都有具体的情形作为支撑,每一个推断,都合情合理。
若要反驳,就得指出他的前提有误,或者推论有漏洞。
可问题是,陆怀瑾说的那些情形——大户抵制、百姓分不到好田、官府人手不足、分配不均引发纠纷——哪一条不是现实中可能发生的事情?
刘秀才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陆案首这番高论,听着倒是新颖。
只是……纸上谈兵,终究是空谈。“
这话说得底气不足。
陆怀瑾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刘先生说得是。”他点头道,“陆某确实是纸上谈兵。
不过,若连纸上都谈不清楚,又如何指望落到实处?“
刘秀才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来。
席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徐子谦见状,连忙打圆场:“陆兄所言,确实发人深省。
小弟今日受益匪浅,改日定要登门请教。“
他起身道:“诸位且坐,我去吩咐添些茶水。”
说罢,徐子谦转身走向门口,拉开房门,唤来候在外面的随从。
那随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机灵,手脚麻利。
他端着茶壶进来,为在座诸人一一添茶。
添到徐子谦面前时,他忽然俯下身,凑近徐子谦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徐子谦的面色微微一变。
他放下茶盏,转头看了那随从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
随从微微点头,神色笃定。
徐子谦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随从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徐子谦转过身来,面上已恢复如常,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眉宇间隐隐透着一丝凝重。
他重新落座,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陆怀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清风阁雅间内的这场文会,才刚刚进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