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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 采药人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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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张揉得发软的纸,边角被汗水和雨水泡旧,名字后面原本有“青岐外采”四个字,被人粗粗划掉。

    老葛把纸摊开,问李成:“我断腿那年,药门说我走错山路,误了药时,划了我的名。可那天是谁让我冒雨上山?”

    李成嘴角一紧:“陈年旧事,和今日无关。”

    “有关。”老葛说,“今日你们又让我回去,说补名册。名册能补,腿能补吗?”

    棚外有人低下头。

    那几个年轻采药人里,有人父亲当年也断在旧山路,有人哥哥采药失足后只领过半袋陈米。那些话平日没人敢提,提了也只会被骂贱命求多。

    沈知微没有替老葛说。

    她只是把红泥推近一点。

    老葛低头,看了看自己变形的手指,按进红泥。

    他的手印落在石回旁边,比石回的更粗,更深,掌根处还有一块旧茧裂开的血。

    “我认沈知微。”老葛说,“不是认她会说话,是认她昨夜让我这条废腿不用再替青岐背错。”

    李成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想清楚。”他看向其他人,“今日按了这个手印,青岐名册未必还容你们。”

    棚里没有人立刻答话。

    这威胁实在。

    山路、药棚、药商、旧债,全被青岐压了太久。一个手印按下去,不是戏文里的豪气,是明日家里可能少一袋米,后日山口可能多一道拦人的绳。

    沈知微垂眼,把湿油纸边角压平。

    “不愿按的,不罚。”她说,“今日走南坡的人,只走自己愿走的路。”

    这句话比李成的威胁更重。

    因为她没有替他们做决定。

    第三个手印落下时,是个一直没开口的中年采药妇。她叫阿芒,丈夫死在冬山,留下两个孩子。她按完手印,手还抖着,却把背篓背了起来。

    “我不懂药门规矩。”阿芒说,“我只知道昨夜分账时,沈姑娘把我那份写给了我,不写给我死了的男人,也不写给管事。”

    她把背篓里一只小布袋取出来,放到湿油纸边。

    布袋里是昨夜刚分到的六枚铜钱,铜钱上还沾着药草碎屑。

    “这六枚钱,今晚能给我家小女儿换退热药。”阿芒的手还在抖,“青岐名册从前只写我亡夫的名,不写我。今日这手印若不按,明日这六枚钱又会回到别人账上。”

    第四个,第五个。

    红手印一个接一个落在湿油纸上。

    李成伸手去夺。

    一只灰袖挡在他面前。

    灰袍文吏不知何时到了棚外,身后还跟着两个药署小吏。他鞋底全是泥,显然从青岐前厅一路追过来。

    “掌门令管青岐内务。”灰袍文吏看着木箱上的手印,“但此单牵涉严家病坊第三炉急药、药署复核三节点,不可私夺。”

    李成咬牙:“这些采药人本就是青岐的人。”

    灰袍文吏看向那张旧名册,又看向新按下的手印。

    “青岐说他们是人时,名册在哪?”他问。

    李成被堵得一滞。

    老葛拄着杖,肩背弯着,可那枚手印已经按下去,像把他从旧墨线里拽出来,重新摁回了人群里。

    沈知微收起湿油纸,交给灰袍文吏。

    “第三炉前,南坡草要入炮制房。”她说,“药署若要查,路上查。不要误时。”

    灰袍文吏接过纸,袖口沾了红泥。

    他看了沈知微一眼:“你知道这张单送进值房,会变成什么?”

    “变成青岐药门管不住自己的采药人。”李成冷声道。

    “不。”灰袍文吏把纸折好,“会变成朝廷第一次看见,急药不是只缺一味草。”

    他转身对小吏道:“记。”

    小吏展开薄纸。

    灰袍文吏一字一句念:“青岐掌门令至旧山口,采药人不随。沈知微临时采药单成,老葛、石回等十七人按手印,愿走南坡续第三炉。药门名册与实际药路不合。”

    笔尖沙沙响。

    风从山口穿过,吹得草棚里的山阴草叶轻轻翻面,银点一闪一闪。

    沈知微扶了一下木箱,旧伤让她手指微微发白。她没有回头看李成,只对老葛说:“南坡路滑,走慢一点。第三炉要草,不要命。”

    老葛把背篓提起来,哑声笑道:“你写了伤银,我们就惜命。”

    这句话让几个采药人低低笑了一下。

    笑声不大,却把棚里的冷气顶开了些。

    李成站在原地,掌门令还在手里,第一次显得像一块没用的木头。

    午前,药署快马入城。

    灰袍文吏把带着红手印的采药单压在朝廷值房案上时,纸角还带着旧山口的泥。

    值房主事翻到最后一行,眉头慢慢皱起。

    药门名册与实际药路不合。

    南码头、炮制房、采药人,三节点皆失青岐令。

    主事把那张手印单扣在案上。

    “拟临时药令。”他说,“不再只问青岐药门,先问这条药路现在到底听谁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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