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炉已下。小公子退热一次,码头两个船工也稳住了。秦师傅让小人带话:若按青岐旧方提前下辅药,这碗药不会是这个味。”
他顿了顿,又把一截湿布放到碗旁。
“这是船工许二换下来的汗布。昨夜他烧得咬破了舌头,第二碗下去后,手能抓住床沿了。”严家管事声音压低,“病坊不懂账,只知道这只手若今夜松了,明早码头少一条搬药的人命。”
前厅里的文吏、账房和药童都看向那只碗。
碗沿还有一圈淡淡白痕。
灰袍文吏看向陆怀章:“这也是青岐旧方底子?”
陆怀章没有立刻答。
账房管事急忙道:“秦娘子本就是青岐炮制师,当然算青岐。”
“那沈知微送来的三行油纸算什么?”
账房管事闭了嘴。
李成忽然觉得那只碗比药路账还重。
账可以补,旧方可以解释,掌门令可以说成事急权宜。可这一碗药摆在前厅,病人退热、船工稳住、炮制师改火,三件事都压在同一个时辰上。
旧方没有这个时辰。
沈知微有。
灰袍文吏把第二只药碗旁边的油纸摊开。
“药署现在只问一件事。青岐急药路若继续收严家病坊全额药钱,能不能不用沈知微的时令、船期、炉火回报,独立走完第三炉?”
陆怀章的脸色沉得像雨前山色。
门外又有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南码头的船工。他不敢进前厅,只站在门槛外,手里拿着一枚湿木签。
“吴九让我送回船签。”船工声音很低,“第二船已回,码头病坊续药也下了。吴九说,下一趟若还挂青岐牌,他不走;若挂沈姑娘半日牌,他走西桩。”
灰袍文吏看向陆怀章。
这已经不是一碗药的事。
山路、药船、炮制房、病坊回灯,四处节点全在同一夜把掌门令让开了。
陆怀章终于问:“沈知微人在何处?”
船工答:“南码头。”
“她要什么?”
船工愣了一下。
他来前,吴九只让他送签,并没让他传话。可他想起码头边沈知微靠着药车,脸白得像纸,却还让阿满去看第二炉碗气。
“她什么也没要。”船工说,“她只说,第三炉前,采药人不能再走旧山口。”
陆怀章眼神一冷。
老葛。
那个被药门从名册里划掉的断腿采药人。
昨夜山阴草能成,靠的是老葛认叶背银点,也靠的是他摔进泥里还护住那小包草。
账房管事低声道:“掌门,若第三炉要避旧山口,就得问那几个采药人。可他们昨夜都跟沈知微在北桥和南码头跑过一趟,未必肯听内堂令。”
“他们是青岐名册上的人。”陆怀章道。
李成张了张口,没敢说老葛早被划出了名册。
灰袍文吏却听见了。
“名册?”他问。
账房管事脸色一僵。
陆怀章没有再看药碗。
他把掌门令从案上拿起,递给内门弟子。
“去旧山口。”
内门弟子躬身:“请掌门示下。”
“把老葛和昨夜采山阴草的人带回来。”陆怀章声音很低,“告诉他们,青岐药门要查采药名册。”
内门弟子领令退下。
前厅案上,两只退热药碗并排放着。一只碗底贴着病坊验药油纸,一只碗沿留着白气干痕。
灰袍文吏拿起笔,在药路账空白处落下一行小字。
南码头、炮制房、采药人三节点,均待复核。
笔尖停住时,陆怀章才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不是在查沈知微。
他是在查青岐药门还剩下多少人听令。
而第一张要被带回内堂的名字,偏偏不在青岐名册上。
老葛被划掉的那一笔,今晚又要被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