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细捕捉着老丈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那是一种纯粹的、基于自身认知的反应——对问话的轻微奇怪，以及解答后的坦然。没有丝毫程序化的僵硬，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虚拟”世界的任何迹象。
道别老丈，沈砚信步走到一个售卖胡饼的摊子前。摊主是个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围着油腻的布围裙，正奋力揉搓着面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炉火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店家，来一张胡饼。”沈砚从钱袋里摸出三枚开元通宝递过去。
“好嘞！承惠三文！”摊主声音洪亮，接过铜钱随手丢进旁边的木盒里，发出叮当脆响。他用油纸麻利地包起一张刚从馕坑里取出、烤得金黄酥脆、冒着腾腾热气的胡饼，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胡饼烫手的温度透过油纸清晰传来。他吹了吹气，咬了一小口。咔嚓一声轻响，外皮应声而裂，露出内部柔软的面芯，浓郁的麦香瞬间充盈口腔，他甚至能辨别出里面似乎掺了些许碾碎的胡麻，带来独特的坚果风味。味觉、嗅觉、触觉……全方位的模拟，真实得令人心悸。
他一边慢慢咀嚼，一边状似随意地与忙碌的摊主攀谈：“店家生意兴隆。这长安城真是了不得，我自东都而来，感觉此地繁华，犹胜洛阳几分。”
摊主用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闻言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郎君是从洛阳来的贵客？嘿，咱们长安是天子脚下，万国来朝，自然是这个！”他翘起一根沾着面粉的大拇指，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自豪。“不过嘛，洛阳也是好地方，听说牡丹开起来那叫一个漂亮！可惜俺这营生脱不开身，还没福气去瞧瞧哩。”
沈砚心中微微一凛。这反应，已经远远超出了预设问答的范畴。它不仅包含了基于“长安人”身份的自豪感，还流露出了对未知之地（洛阳）朴素的向往和遗憾。这种复杂、立体的情感反馈和认知逻辑，是当前任何人工智能都难以企及的高度。这些NPC，或者说“数字居民”，他们拥有高度智能，并且……似乎完全将这个世界视为真实。
他谢过摊主，拿着吃了一半的胡饼，继续沿着朱雀大街向南漫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酒肆里高谈阔论的文士，胭脂铺前精心挑选的妇人，街角表演杂耍、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的艺人……每一个人都活灵活现，构成了这个虚拟盛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然而，在这极致的真实之下，沈砚内心深处那股因“判官权限”而存在的微妙感应，如同平静水面下的一丝暗流，始终提醒着他这个世界的本质。他抬起手，指尖在阳光下微微一动，一缕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墨色流光在他指间一闪而逝，那是判官笔力量的细微投影，与这个数据世界产生着某种更深层次的共鸣。
他站在人流如织的街心，望着这座宏伟、喧嚣、细节完美到令人窒息的虚拟长安，一个更加深邃的疑问浮上心头：构建这样一个世界，拥有如此超越想象的技术，“幽门”组织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而自己这个意外获得“判官权限”的闯入者，又将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