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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你到天明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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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她问。

    “很多人这么说。”

    我把五块钱推到她面前,拿起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激得胃一抽。

    “你脸上的伤没好。”我说。

    她不说话了。

    “打你的人,是你老公?”

    她低头整理收银机里的零钱,一张一张捋,像没听见。

    “你为什么不报警?”

    她终于抬起头。

    “报过。”

    “然后呢?”

    “然后他打我打得更狠了。”

    她把零钱盒推进收银机,啪地关上。

    “你走吧。别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他会看见。他看见了,会以为你跟我有什么。他以为你跟我有什么,他会打你,也会打我。你不想挨打,我也不想。”

    “他打过你多少次?”我问。

    “数不清了。”

    “五年。”

    “什么?”

    “我跟他结婚五年。打了五年。”

    她把围裙系上,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开始对账。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虫子爬。

    “你为什么不离婚?”我又问。

    “离不了。”

    “怎么离不了?”

    “他不同意。我没有证据。我报过警,警察说是家务事。我找过妇联,他们让我调解。我请不起律师,我没有钱,我没有地方去。”她一口气说完,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念菜单。

    我沉默了。

    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懂。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经历过类似的。我爸破产之后,他去找合伙人理论,人家说“你有证据吗”。他去找银行,人家说“你拿什么抵押”。他去找朋友,人家不接电话。

    没有证据,没有钱,没有人帮。

    等死。

    我又待了一会儿,买了一瓶水,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喝。她没有赶我走。

    凌晨一点多,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了。

    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一条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领口里面。穿着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花衬衫和一大截啤酒肚。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酒气,浓得像在酒缸里泡过。

    “盛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手机为什么关机?”

    她的手抖了一下。

    “没电了。”她说。

    “没电?”他走到收银台前面,一巴掌拍在台面上,把扫码枪震得跳起来,“我打了几十个电话,你跟我说没电?”

    “真的没电了,不信你看——”

    她伸手去掏手机,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站起来。

    “你谁啊?”他转过头看着我。

    “买东西的。”我说。

    “买完赶紧滚。”

    他松开她的手腕,她缩回手,整条胳膊都在抖。我看见了,她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是他掐的。

    “我说了买完赶紧滚,聋了?”

    我没动。

    他朝我走过来,酒气扑了我一脸。他比我高半头,壮得像头牛,胸口的花衬衫绷得紧紧的。

    “你是不是跟她有一腿?”他指着盛眠。

    “你有病吧。”我说。

    “我他妈问你是不是跟她有一腿!”

    “赵刚!”盛眠喊了一声,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拉住他的胳膊,“他就是一个顾客,天天来买水,我跟他不熟。”

    “不熟?不熟他盯着你看?”

    “他没有。”

    “老子眼睛没瞎。”

    赵刚甩开她的手,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那声音在安静的便利店里像炸了一个炮仗。盛眠的头偏到一边,身子晃了晃,没倒。她站稳了,低着头,没有说话,没有哭,没有任何反应。像是被打惯了。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门。

    “你他妈打女人?”我冲上去。

    赵刚转身一拳砸在我脸上。

    我眼前一黑,嘴里全是铁锈味。我退了两步,没倒,又冲上去。他又是一拳,打在我太阳穴上,我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货架上。零食哗啦啦掉了一地。

    “程实!”盛眠冲过来拦住赵刚,“别打了,他就是个客人,你别打了!”

    赵刚推开她,她撞在收银台上,腰硌在台沿上,闷哼一声。

    他朝我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小子,你再出现在这家店,老子打断你的腿。”

    他转身走了。经过盛眠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她的脸白了一下。

    门关上了。

    盛眠蹲下来,捡地上的零食。一包一包往架子上码,动作很慢,手在抖。

    我坐在地上,嘴角的血滴在卫衣上,一小片一小片,像红色的梅花。

    “你走吧。”她说,没有看我。

    “你为什么不跑?”我问。

    “往哪跑?”

    “去哪都比在这强。”

    “你不懂。”

    “那你教我。”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

    “我跟你说过了,没有钱,没有证据,没有地方去。我跑了,他把我抓回来,打得更狠。我报警,警察说是家务事。我死了,他都不用偿命,因为他是老公,打死老婆叫家庭纠纷。”

    她把最后一包薯片塞进架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走吧。别来了。你要是再来了,他会打死你的。”

    “我不怕。”我说。

    “我怕。”她看着我,“我怕你死了,我欠你的还不清。”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五块钱,塞进我手里。

    “你的钱。昨天的巧克力算我请你的。以后别来了。”

    她转身走进后面的仓库,门关上了。

    我坐在地上,攥着那五块钱,嘴角的血还在流。我舔了一下,咸的。

    盛开的盛,安眠的眠。

    她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真正盛开过,也从来没有安稳地睡过一觉。

    我站起来,把五块钱装进口袋,推门出去。

    凌晨两点的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像一条断了线的风筝。

    我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

    灯还亮着,玻璃门里面空无一人。收银台上的扫码枪歪倒着,像一把被丢弃的手枪。

    她在仓库里面。也许在哭,也许在擦药,也许就那么坐着,等天亮。

    我转过身,继续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百分之二的电。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别来了。好好活着。”

    我知道是她。

    我打了几个字,没发出去,手机黑屏了。

    我蹲在路边,把那块已经化了的巧克力从口袋里掏出来,包装纸上全是汗,软塌塌的,像一摊泥。

    我撕开一个角,挤了一点在嘴里。

    苦的。

    不对,德芙是甜的。

    我流眼泪了。

    不是哭,是眼角自己淌下来的,没声音,没表情,就那么两行,凉飕飕的。

    我蹲在凌晨两点的路灯底下,把那块化了的巧克力一点一点挤进嘴里,品了半天,终于品出了一点甜味。

    就一点。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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