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四十三章 宴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领口和袖口都镶着银灰色的滚边,腰上系着一条玄色皮带,整个人精神抖擞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他一进门就在雅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冲赵孟林竖起大拇指:“这排场,够意思!”

    沈劲穿了一件青灰色长衫,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长衫的料子不算讲究,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他身上格外挺括。他站在魏续身后,目光在雅间里扫了一圈,在窗边那几幅山水画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眼神比平时亮了几分。

    刘群安带着陈婉清和陈婉宁一起来的。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直裰,料子挺括,领口束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至少三寸。陈婉清走在前面,陈婉宁跟在姐姐身后,两人的发髻上都别着新鲜的小白花,不知道是栀子还是茉莉,清香幽幽的。陈婉清一见赵孟林就笑着福了一礼:“子正,恭喜!家父让我带话,明天晚上请你来家里吃饭。”

    “我一定去。”

    话音刚落,孟兴文和孟兴武兄弟也到了。孟兴武今天穿了一身赭红色的短打,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一进门就大步流星地走到赵孟林面前,抱拳拱手,动作标准得跟演武场上行礼似的:“子正,恭喜!我爹让我带话,后天晚上请你去家里吃饭!他还说了,酒管够,不醉不休!”

    赵孟林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李崇山那帮人也到了。

    飞骑军旧部来得最齐。李崇山打头,身后跟着一长串人——张顺之、孙德胜、马铁柱、王德厚、刘武、曹安民、郭大鹏、韩木生、曹兴旺,还有王铁锁和赵石头。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进来,把雅间里一下子塞得满满当当。

    李崇山大步走到赵孟林面前,一双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两下拍得结结实实,赵孟林感觉肩膀骨都快被他拍散了。

    “二少爷,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考上!”李崇山的声音洪亮得像敲钟,雅间里的回声嗡嗡作响,“爵爷和你大哥当年都是骑兵学院毕业后去飞骑军中上阵杀敌,你现在考上骑兵学院,没给爵爷丢脸!今天必须喝够三壶,不喝够不准走!”

    “李叔,您轻点。”赵孟林揉了揉肩膀,苦笑着说。

    “轻什么轻!你爹当年挨我一掌都不皱眉头!”李崇山哈哈大笑,转身端起酒杯,朝满屋子的人举起来,“来,各位老兄弟,各位新朋友,今天二少爷考上骑兵学院,未来咱们飞骑军后继有人,咱们这些老家伙先敬二少爷一杯!”

    飞骑军的旧部们轰然应声,纷纷举杯站起来,齐刷刷地看向赵孟林。

    赵孟林端起酒杯,深吸了一口气:“各位叔伯,”赵孟林把酒杯举过头顶,“父亲虽然远在寒江,但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们。他常说,飞骑军的魂不在一个人的身上,在每一个老兄弟的身上。我今天考上骑兵学院,是踏出了第一步,往后的路还长得很。诸位叔伯在上都有用得着孟林的地方,尽管开口,孟林绝不推辞。这杯酒,敬诸位叔伯,敬飞骑军!”

    他仰头一口喝干,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热辣辣的,像有一团火在胸口烧起来。

    “好!”李崇山一拍桌子,桌上面的碗碟都跟着跳了一下,“说得好!来,都喝!”

    雅间里杯盏交错,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飞骑军的旧部们端着酒杯到处敬酒,刘群安被马铁柱拉着灌了三杯,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说话舌头都开始打结了。

    孙德胜提着一个铁盒子走过来,放在赵孟林面前的桌上,搓了搓手,憨厚地笑着:“二少爷,这是昨天刚打好的,一把新匕首。用的是新的淬火法子,反复折了十一次,比我之前打的那些都好。您看看怎么样。”

    赵孟林打开铁盒,拔出来看了看。匕首不长,大约七寸,刀身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刃口薄而锋利,凑近了看能隐约看到一层层折叠锻打的纹路,像水波一样均匀细密。握柄是黄杨木的,打磨得光润合手,分量刚好。他用手掂了掂,重心稳稳地落在虎口的位置。

    “孙叔,这刀太好了。”赵孟林由衷地说了一句,然后忽然想到一件事,随口问道,“孙叔,要是未来我请你去寒江那边,你愿意去吗?”

    孙德胜愣了一下,面露难色。他搓手的动作更用力了,指节都搓得发白:“二少爷,我没有问题。可是我那里,还有很多以前军阵上退下来的老兄弟,他们身体都不是很好,有些腿脚落了残疾,有些是旧伤老犯,做重活不行了。但他们都有一门手艺在手上——有的会打铁,有的会做皮具,有的会修兵器,做工还是可以的。只是年纪大了,去其他地方可能没人愿意请,所以都在我那里给我帮忙。我一个人走了,他们就没着落了。”

    赵孟林听完,心头忽然跳了一下——都有手艺?他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拨动了,一个念头迅速成型。寒江那边百废待兴,修建水利、操练骑士,兵器要打、马具要做、农具要修,正缺这样一群有手艺的人。这些人都是飞骑军出身,忠诚可靠,手艺扎实,只不过是因为年纪和身体的原因在上都找不到好营生。如果能把他们一起带回去,父亲那里绝对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就一起去啊。”赵孟林看着孙德胜,语气笃定,“孙叔,你们不怕我爹会不给你们好日子过吧?”

    孙德胜先是一怔,随即两只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一把抓住赵孟林的手,用力得指节都在发抖,声音都变了调:“二少爷,你这话当真?”

    “当真。”

    “如果爵爷能安置这些老兄弟,”孙德胜的眼圈红了,声音嘶哑地说,“我们愿意效死!不,不是效死——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再给爵爷卖命!”

    赵孟林拍了拍他的手背,认真地说:“孙叔,不是卖命,是一起过日子。我回去就跟父亲说这事。你们等我的信。”

    孙德胜用力点了点头,退到一边去,背过身擦了擦眼睛。

    韩木生端着酒杯走过来,在赵孟林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二少爷,放榜之后,上次学的那些斥候功夫可不能荒废了。骑兵学院的课程虽然重,但学院里教的是正兵,我教您的是奇兵。两者都不可偏废。”

    “韩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下次有空,我再带您去山上转一圈。”韩木生抿了一口酒,眼睛眯起来,“上次教您的是追踪,下次教您反追踪——怎么在被人跟踪的时候甩掉尾巴。这手艺,关键时候能救命。”

    “一言为定。”赵孟林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菜已经上了大半。热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

    王崇站起来,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叔伯、各位朋友,”他的声音不大,但雅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子正考上骑兵学院,也是我王家的喜事。赵爵爷不在上都,我这个当哥哥的替他说几句。子正在上都这段时间,承蒙诸位照应,王崇感激不尽。往后他在骑兵学院,少不得还要仰仗各位前辈指点提携。今晚这杯酒,我代赵爵爷,代王家,敬大家一杯。请!”

    他双手举杯,躬了躬身,然后一饮而尽。

    赵孟林看着王崇替自己挡在前面,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自若、面面俱到,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世交家的哥哥,从他到上都第一天起就把他当亲弟弟照顾——安排住处、引荐旧部、张罗人情、处理琐事,事无巨细,从来没有半点不耐烦。他从小到大没有亲兄长,但王崇给他的感觉,大概就是一个兄长应该有的样子。

    月上中天的时候,酒席终于到了尾声。

    众人起身告辞。李崇山喝得满脸通红,但脚步居然还稳当。他拉着赵孟林的手走到门口,扳着手指头说:“二少爷,明天晚上陈怀远家请客,后天晚上去孟家,大后天晚上咱们飞骑军的老兄弟在清心茶楼再聚一次。我可是跟弟兄们都说了,谁也不准缺席。你这几天可把酒量练好了,大后天那一场,规格比今天只高不低!”

    赵孟林哭笑不得,连连应下。他算了算——明天陈怀远家,后天孟家,大后天飞骑军旧部,再往后表姐那边肯定也要聚,周明远那边规划书的事还得抽空去一趟工部。这日程排得比入学考试还满。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时,聚贤楼门口的灯笼已经烧了大半的蜡烛,光线暗下来,在夜风中微微摇曳。何掌柜亲自送到门口,拱手说赵二少爷慢走,改日有空再来。

    已经过了戌时,街上的行人稀少了,偶尔有一辆马车辘辘驶过,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回响。槐花已经谢了大半,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混着夜露的清凉和远处飘来的炊烟味,让人觉得莫名安宁。远处不知谁家还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色中回荡,大概是又一个放榜高中的学子在庆祝。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不大圆,但很亮,照着上都城的万千屋顶,照着远处隐约的山脊线,也照着这条他走了很久的街巷。

    回到永通巷时,已经快到亥时末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王崇的书房里还亮着灯,纸窗上投着一个伏案批阅文书的身影。赵孟林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走到后院。

    赵孟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夜风的方向和温度,然后缓缓吸了一口气,开始练定澜诀。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槐树的枝叶剧烈地摇晃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月光被摇晃的枝叶切碎,在地面上跳跃闪烁,像一池被搅动的碎银。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