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齐齐;梧桐后面是看不到尽头的店面,或红或黄或方或圆的店招店牌有倚墙高挂直立的,有横在门楣上的,有放在店门口的,总是以最适宜看见的方式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身着各色各式服装的人们在店里进进出出或者从店门前匆匆走过;载着人的黄包车招摇过市,乘车的人翘着二郎腿朝左顾右盼,身后座位还空着的车夫则用他能猜出意思的青阳方言喊着“黄包车黄包车”,间或按两下装在车把上的喇叭;各种人工或者喇叭发出的招揽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在张一山目不暇接分不清东西南北之际,黄老师往左转了一下头,“往这边一路到底就是县政府”,又把头往右一转,“这边到底就是青阳一中。”县最高学府对着最高机关,不知道这是不是规划时的有意安排。黄老师把身子转过右边,带着张一山他们去竞赛。黄老师把他们送到竞赛教室门口,扔下一句话,“比赛完后我来接你们。”然后管自己走亲访友或者办事去了。张一山对人生第一次参加的县级竞赛虽然思想上高度重视,结果上充满憧憬,但知识天地终究只是在山里不大的世界打圈,毕竟实力不济,所答大多似是而非,例如把“汗牛充栋”的近义词答为没有半毛钱关系的“九牛一毛”。竞赛结束,一个看过张一山面答卷过程的老师走到他面前,“你就是张一山?”张一山点点头。“你等我一下。”老师说。老师走出教室,走进办公室,回来时拎着一个热水瓶。他把热水瓶递给张一山,“这是你上次参加作文竞赛的奖品,二等奖。”张一山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刚开学不久黄老师让他交过一篇作文,说是送去参加县里的比赛。张一山接过这个堪称意外的收获。这是个铁壳的热水瓶,瓶身深红,画着两朵大大的白牡丹,瓶肩往上突变成白色,还配有白色的外盖和弓形的把手,比他家里还在用的那两个篾丝为套的热水瓶明显高级了许多。遗憾的是瓶身上没有与作文竞赛、二等奖、张一山相关联的任何字眼。“要是有就好了”,张一山想,这样父母就可以把这个瓶子摆在餐桌上,邻居们客人们只要进他们家就能看到了。好在身边的张慧兰明了这个瓶子背后蕴含的信息,并且即时给予了语言和目光崇拜。
语文竞赛自然如黄老师所料,重在参与,没有张一山张慧兰成绩与名次的任何后续消息,这当然是后话,当务之急是竞赛完后已到了午饭时间,黄老师还不见踪影,他们虽然对深入县城腹地有无限的向往,但又怕在里面迷失方向。两人在青阳一中门口徘徊许久,黄老师迟迟没有出现。张一山没吃早饭,竞赛中又耗费大量脑力体力,肚子开始闹腾起来,起先还是不动声色的饿,后来便肆无忌惮地发出咕咕咕的叫声,加上中学门口那家小店不合时宜地发出的巨大的叮叮当当的炒菜声响,空气里无孔不入的油烟味的卖力挑逗,张一山只觉得胃里一阵阵抽搐,不断往下咽的口水根本满足不了对食物的渴望。适逢周末,本该回家补充给养的时候,他口袋与米袋菜坛都处于真空期,出乎意料地被拉出来竞了个赛,在用度上完全没有回旋余地。张慧兰应该看出了张一山的窘困,但她装作没看出来。“我们到那个店里去吃点东西吧。”她说。张一山说,“不用,我不饿。我们再等等黄老师吧。”他不好意思说自己身上已不名一文。两人又等了二十来分钟,马路上还是没有黄老师的影子出现。“我们先去吃点吧,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张慧兰说。“你在全县的作文比赛里得了二等奖,这是为我们学校我们村里争了光,今天我请客。”她说。张一山听着张慧兰这个理由实在牵强,但现在空空如也的肚子和口袋不允许他客气。他点点头,“行吧。”和张慧兰一起去校门口那家饮食店吃了一碗青菜肉丝面,美味无比的青菜肉丝面。“这就是滴水之恩,日后当涌泉以报”,张一山对自己说。这是他唯一一次入那家饮食店,此后的三年高中,虽然几乎每天都从这家店门口经过,他始终没舍得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钱来再去奢侈一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张一山带着全年级第一的成绩参加了中考。父母本意是希望他初中毕业后能考上中专,转出户口,跳出农门,早日吃上公家饭。但乡村教育质量有限,张一山没有如父母所愿。他只考上了青阳一中。
初中生的分离已不是小学那般大家都平平常常作鸟兽散。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有了更多的情感积蓄与表达,加上即将毕业离开学校,老师们的管制也有意无意地放松了些,男女生间一些平素不敢显露不能显露的情愫此时半遮半掩开始呈现。离校的前一晚,张一山把不大的校园认真走了一遍。他要记住这里的一草一木,这些陪伴了他三年的房子、花草、甚至石头,此刻看着都是那么熟悉亲切,仿佛直欲开口伸手同他惜别送他祝福。操场东南角那棵梧桐树郁郁苍苍,像母亲一样展着双手,护佑着底下两个靠着树身的影子。“你一定要给我写信。”张一山听到江梅说。“我会每星期都写,一直写,写到你大学毕参加工作,我就去找你。”这个誓言般的承诺是张学权放在学校梧桐树下的一颗种子。张一山想,它应该会发芽,长大。他轻手轻脚离开了操场。
他又哪能预见,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的大潮大浪中,在波澜壮阔的改革开放进程里,有多少再见变成了不见,有多少初心随着际遇灰飞烟灭。
江梅和张一山一样,考上了青阳县第一中学。张学权和张慧兰求学生涯在安居中学戛然而止。张学权觉得读书实在是苦不堪言,远没有上山下地痛快,唯一的乐趣是学校还有个操场,可以发泄青春,为此他成了全班篮球打得最好的学生,但这点乐趣比起经年累月的语史地数理化的折磨,简直微不足道,好不容易熬到初中毕业,无论支书两夫妇怎么苦口婆心加棍棒威胁,都没能让他回心转意;张慧兰则是遵从村里的习俗,——就张村的同龄女孩而言,她的初中文凭已经是最高成就。两人各自在家脸朝黄土背朝天干了两年后,又各自跟人去了上海,都当了餐馆服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