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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7章 掌心生绿肉,半夏吐毒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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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独活脸一红。

    “喝不喝?不喝我倒了。”雪见作势要倒水。

    “喝!我喝!”独活赶紧掏出一个小酒盅,递了过去。

    雪见舀了一勺水,倒进酒盅里。

    独活端起酒盅,手有点抖。他闻了闻,一股清香扑鼻。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水进了肚子,独活浑身一激灵。他觉得自己那干枯的肠道像是被春雨滋润了一样,瞬间活泛了起来。甚至连那多年的老寒腿,都不疼了。

    “好水!真是好水!”独活大喊一声,把酒盅往地上一摔,“都别愣着!排队!”

    人群瞬间涌了上来。

    雪见一勺一勺地舀着水。每舀一勺,她就觉得掌心的藤蔓跳动一下,似乎在吸取着周围人的精气神。

    轮到村东头的寡妇白芷时,雪见的手顿了一下。

    白芷是个苦命人,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着个傻儿子。她长得白净,像她的名字一样,只是这几年苦日子熬下来,人也憔悴了。

    “雪见妹子。”白芷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递过来一个缺了口的碗。

    雪见看着她,突然听见白芷身上的衣服在哭。

    “苦啊……真苦啊……我也想开花……我也想招蜂引蝶……”

    那是白芷身上穿的粗布衣裳,是用麻做的。此刻,那麻布竟然在雪见的感知里活了过来,发出凄惨的哀鸣。

    雪见心里一酸,手一抖,多给白芷舀了半勺。

    “谢谢……谢谢……”白芷感激涕零,端着碗刚要走,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

    “啊!”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

    白芷手里的碗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我的水!我的水啊!”白芷疯了一样趴在地上,伸出舌头去舔地上的泥水。

    “白芷!你干啥呢!脏!”有人喊道。

    白芷不理,她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拼命地吸吮着那一点点渗入泥土的水分。

    雪见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刚想上前去扶,突然,掌心的藤蔓猛地一缩,一股绿色的汁液顺着指尖弹了出去,正好弹在白芷的后颈上。

    “滋——”

    白芷的后颈瞬间冒起一股白烟。

    “啊——!”白芷惨叫一声,猛地跳了起来。

    众人定睛一看,都吓傻了。

    只见白芷的后颈上,竟然长出了一朵白色的花!

    那花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层层叠叠,白得像雪,美得像玉。在这灰头土脸的村子里,这朵花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那么惊心动魄。

    “花……白芷长花了!”

    “妖怪!妖怪啊!”

    人群瞬间炸了锅,吓得四散奔逃。

    白芷摸着后颈,摸到了那朵花。她愣住了,随即疯了一样大笑起来:“我长花了!我也能长花了!我不是没人要的烂草了!我是白芷!我是药啊!”

    她一边笑,一边哭,在那尘土飞扬的院子里转起了圈。那朵白花随着她的动作颤动,美得妖异。

    雪见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左手,浑身冰凉。

    她刚才……干了什么?

    傍晚的时候,村里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

    是乡里的干部,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他们是被青黛叫来的。

    青黛说,药王沟发现了“不明植物病毒”,可能会传染,需要隔离。

    雪见坐在堂屋里,看着那个医生拿着听诊器,一脸惊恐地给半夏检查身体。

    半夏躺在炕上,身上的皮肤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绿色,血管清晰可见,里面流淌的似乎不是血,是汁液。

    “这……这是什么病?”医生手抖得厉害,“他的脉搏……怎么像是树根在跳动?”

    “这是‘半夏’。”雪见淡淡地说,“他本来就是半夏。”

    医生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雪见:“大嫂,你别开玩笑。这是严重的基因变异,或者是某种罕见的寄生植物感染!必须马上送市里医院!”

    “送不去了。”青黛倚在门口,抽着烟,“路都断了。听说山那边塌方了。”

    医生绝望地瘫坐在椅子上。

    这时候,独活带着几个民兵冲了进来。

    “雪见!把那个妖孽交出来!”独活指着炕上的半夏,眼睛通红,“村西头的坟地里,今晚长出了一片紫芝!那是神迹!是药神显灵了!但是白芷那个疯婆娘,在村口跳大神,说那是雪见施的法!说雪见是妖女!”

    雪见站起身,冷冷地看着独活:“独活叔,你想干啥?”

    “干啥?除妖!”独活挥舞着拳头,“把这对母子烧了!给老天爷谢罪!求老天爷下雨!”

    “我看你是想抢那株雪见草吧?”雪见一针见血。

    独活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雪见慢慢从兜里掏出左手。

    那只手已经完全变了样。手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纠结盘绕的藤蔓,藤蔓上开满了细碎的小白花,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这是啥?”独活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命。”雪见看着自己的手,“独活叔,你不是想求雨吗?我能求来。但代价,你付得起吗?”

    “啥代价?”

    “命。”雪见笑了,笑得凄厉,“这药王沟的一百户人家,一百味药。想要下雨,就得用药引子。这药引子,就是你们的命格。”

    “你疯了!”医生尖叫道。

    “我没疯。”雪见走到独活面前,那只藤蔓手轻轻搭在独活的肩膀上。

    独活浑身僵硬,不敢动弹。他感觉到一股凉气顺着肩膀往身体里钻,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独活,”雪见轻声说,“你这辈子,最怕的是啥?是孤独吧?你叫独活,注定要一个人活,一个人死。你老婆死得早,儿子不孝,孙子也不亲你。你守着这个村长的位置,就像守着一座坟。”

    独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你咋知道?”

    “草木告诉我的。”雪见的手指轻轻动了动,藤蔓上的刺扎进了独活的肉里,“你想不想不孤独?想不想大家都围着你转?”

    独活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想……我想。”

    “那就听我的。”雪见收回手,“把村西头那块地封了,谁也不许进。那是半夏的药田。谁敢动一根草,我就让谁身上长蘑菇。”

    独活摸着肩膀上那个小小的血洞,那里竟然长出了一片嫩绿的叶子。他看着那片叶子,竟然没觉得疼,反而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像是有了依靠。

    “听……听雪见支书的。”独活转过身,对着那几个民兵吼道,“都听见没?谁敢乱说,就是跟我独活过不去!”

    民兵们面面相觑,最后都低下了头。

    青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精彩。”她轻声说,“雪见支书,你这出戏,才刚刚开场呢。”

    夜深了。

    雪见坐在炕边,看着熟睡的半夏。半夏身上的绿色更深了,呼吸变得绵长而缓慢,像是一株在冬眠的植物。

    窗外,风又起了。

    这一次,风里没有了哭声,只有窃窃私语。

    “下雨了……要下雨了……”

    “血……要喝血才能下雨……”

    “独活是祭品……白芷是花肥……”

    雪见握紧了那只藤蔓手。她知道,她正在走向一条不归路。

    但她不怕。

    为了半夏,为了活下去,她愿意变成这耙耧山里,最毒的那一株草。

    而在村西头的坟地里,那片紫芝正在月光下疯狂生长。它们汲取着死人的骨气,长出了人形的轮廓。

    远远看去,像是一群跪在地上祈祷的小人。

    青黛站在那片紫芝中间,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图纸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度假村规划图,而药王沟的位置,被画上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长吧,长吧。”青黛抚摸着那些紫芝,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等你们长成了,这药王沟,就是我的了。”

    突然,一株紫芝转过头,对着青黛咧嘴一笑。

    青黛吓了一跳,随即也笑了。

    “连鬼都比我狠。”她叹了口气,“这人间,真是没意思透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惊雷。

    干裂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

    那是入夏以来的第一道雷。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雨是红色的。

    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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