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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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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

    “让广湖和戒律注意城里的陌生人。幽剑的人可能已经混进来了。”

    陈梓铭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雪地里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永远翻不完的书。

    怀安哭了。不是饿了,是尿了。念安在给她换尿布,尿布是用旧衣裳撕的,洗了很多遍,已经很软了。她刚把湿的尿布抽出来,怀安又尿了,尿在她手上,温热的。念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声来。张振宇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念安在笑,怀安在哭,尿布在炕上,水盆在地上,帕子掉在桌下。他走过去,把帕子捡起来,放在水盆里,拧干,递给念安。

    念安接过来,擦了手,换了尿布,怀安不哭了。她看着张振宇,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宇哥,怀安尿我手上了。”

    张振宇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很亮很亮的、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不会被雪掩埋的、不会熄灭的光。

    “我给她换。”张振宇说。

    念安把怀安递给他,他接过去,怀安很小,他一只手就能托住。他学念安的样子,把湿的尿布抽出来,把干的垫进去,包好,按紧。怀安没有哭,她看着张振宇,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像在说“你换得没有娘好,但我原谅你”。

    胡瑶瑶在灶台边做饭。今天的菜是白菜炖豆腐,白菜是从城里菜市买的,豆腐是赵磊用黄豆换的。她把白菜切好,豆腐切块,下锅,加水,盖上锅盖。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白白的,热热的,带着白菜和豆腐的香气。

    唐靖超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更旺了,火光照着他的脸。

    “超酱。”胡瑶瑶叫他。

    “嗯。”

    “安禄山是不是要死了?”

    唐靖超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弯弯的眉毛和微微上翘的嘴角照得忽明忽暗。

    “谁告诉你的?”

    “蕾蕾说的。他说铺子里来了个商人,从洛阳来,说安禄山病了,病得很重。”

    唐靖超沉默了片刻。他把手里剩下的柴放进灶膛,站起来,看着锅里的白菜炖豆腐。豆腐在沸水中翻滚,白白的,软软的,像一朵朵正在水里开放的花。

    “快了。”他说。

    胡瑶瑶没有再问。她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菜,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雪。雪大了,从细盐变成了鹅毛,一片一片的,从天上飘下来,落在营房的屋顶上,落在城墙的垛口上,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树很快就白了,像一个穿了一身白衣裳的、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只会站在那里的老人。

    晚上,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月光照在雪地上,天地之间一片银白,亮得像白天一样。陈梓铭没有睡,他坐在窗边,面前摊着地图,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叉还在。他看着那个叉,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拇指把叉擦掉了。叉是炭笔画的,擦得掉。但红色擦掉了,底下还有一道印子,是笔尖划过纸面留下的凹痕,擦不掉。他盯着那道凹痕,像是看到了安禄山死后的世界——仗还在打,人还在死,城还在破。但那个凹痕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弱,很远,但他看到了。

    赵磊收摊回来,手里提着一只鸡。鸡是活的,黄色的羽毛,红色的冠,在月光中像一团跳动的火。他把鸡放在灶台边,用绳子拴了腿,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哪来的?”胡瑶瑶问。

    “隔壁布庄掌柜送的。他老婆生了儿子,高兴,逢人就送。”赵磊蹲下来,看着那只鸡,鸡也看着他,歪着头,好像在说“你看什么看”。

    “杀了吗?”胡瑶瑶又问。

    “不杀。留着下蛋。怀安要吃蛋。”

    胡瑶瑶看着赵磊,月光照在他圆圆的脸上,眼镜片上反射着两弯小小的月亮。他的脸被风吹得红红的,嘴唇干裂,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全是炭灰。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带着水光的黑石子。

    “蕾蕾,你瘦了。”胡瑶瑶说。

    赵磊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c你老冯,我这是结实了。”

    胡瑶瑶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尹广湖在城墙上站岗。雪后的夜很冷,风从北边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站在垛口后面,只露出半截头,看着南边的平原。平原上一片雪白,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不看平原,他看的是平原上的天空。天空中有光,不是月光,是火光,很远的,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放烟火。不是烟火,是村庄在烧。

    柯尚钰从城墙另一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看到了吗?”柯尚钰问。

    “看到了。”尹广湖说。

    “离灵武多远?”

    “三十里。也许更近。”

    两个人不再说话。他们站在城墙上,看着南边那片忽明忽暗的光,看了很久。光渐渐暗了,灭了,平原又恢复了黑暗,只有雪地反射着月光,白茫茫的。

    唐靖超睡到半夜,忽然醒了。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马蹄声,不是脚步声,是一声婴儿的啼哭,从念安的房间传来,很短,很快就停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木头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听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怀安又睡了。

    他闭上眼睛,继续睡。

    灵武城的夜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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