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旁边的树丛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发出一阵一阵沙沙的声响。
铁兴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握着膝盖的手在轻轻发颤——不是冷,也不是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从丹田的位置涌出来一股暖意,顺着后背往上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经脉里慢慢地流淌着,正在把他整个人从里面撑开。
灰衣汉子坐在他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还剩小半碗酒。他没有催,也没有问,就是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酒,偶尔抬头看一眼月亮,像是根本不着急。
铁兴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光,一闪而过,在月光下几乎看不真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那些被碎瓷片划出来的伤口,大部分已经愈合,他握起拳头,感觉到一种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
灰衣汉子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里的碗。
“嚯。不错。”
他站了起来,走到铁兴面前,伸出手,指了一下铁兴的肩膀。铁兴还没反应过来,灰衣汉子的手指已经落在他肩膀上了——不重,就一下,像是点了一下。
然后灰衣汉子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的手指沿着铁兴的肩膀往下走了几寸,在靠近锁骨的某个位置按了一下,又移到后颈的位置,手指贴着脊椎两侧各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铁兴被按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躲。他感觉到灰衣汉子的手指在按到某几个位置的时候,体内那股刚涌上来的暖流会加快一点,像是被什么引导着往那个方向走。
灰衣汉子按完了,收回了手。
“底子还行。”他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件还算过得去的东西。
铁兴坐在石头上,听着灰衣汉子的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然后灰衣汉子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别动。”
铁兴还没反应过来,灰衣汉子的手指已经点在了他胸口正中间的位置——不重,就轻轻一点。但那一瞬间,铁兴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手抬不起来,脚动不了,连眨眼的动作都做不到了。他被点了穴。
只有眼珠还能动。
铁兴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看着蹲在他面前的灰衣汉子,目光里带着一种“大叔你干啥”的意思。
灰衣汉子看着他的表情,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
“放心,不是要害你。”
他说完,把手掌贴在了铁兴的后背上——不是拍,是贴,掌心贴着他后心对应的位置,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只手掌的温度。那只手不热,也不凉,就是温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以防万一,”灰衣汉子说,语气还是那副随意的调子,“毕竟这也是我第一次试这种法子,要出了什么事,好歹还有个补救的机会。”
铁兴的眼珠子又转了一下。他现在很想说点什么——比如“第一次?你拿我试?”,又比如“万一出事了你补救得了吗?”——但他说不出来,只能瞪着灰衣汉子,目光里写满了“大叔你认真的?”的意思。
灰衣汉子看着他的眼神,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
“放心。我心里有数——大概。”
灰衣汉子没有再多说。他闭上了眼睛。
铁兴感觉到后背那只手掌的温度变了——从温热慢慢变成了一种温热中带着一丝凉意的感觉,像是有两股不同的东西交替着流过来。那股凉意从他的后心渗进去,沿着他的脊柱往上走,走到后颈的时候分成了两股,往左右肩膀的方向散开,然后又沿着手臂的内侧线一路往下,走到了指尖。
铁兴觉得自己的指尖在发麻。不是被压麻的那种麻,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正在把手指撑开——从骨头里往外撑。那种感觉让他想甩一下手,但他动不了。
然后那股凉意又回到了脊柱的位置,继续往下走,经过腰部、骨盆,最后沿着两条腿的内侧线一路走到了脚趾。铁兴觉得自己的脚趾头也麻了。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几息。然后后背那只手掌的温度慢慢恢复了正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灰衣汉子睁开了眼睛,收回了手。
他伸手在铁兴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就是普通的一拍,但铁兴发现自己能动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能正常活动了,但那阵麻意还在,像是一层薄薄的电流在皮肤底下游走着。
“感受一下。”灰衣汉子说。他已经重新坐回了自己的那块石头上,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语气平淡。
铁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慢慢地攥紧了拳头。他能感觉到不一样了——不是力气变大的那种不一样,是经脉里的容量变了。气在经脉里流淌的时候,不再有那种被挤着往前推的感觉,而是平缓而充足,像一条终于疏通了的水渠。
“……我到开脉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调子——像是怕说出口就会醒过来,发现还在做梦。
灰衣汉子没有回答他,只是端着碗又喝了一口酒。
铁兴转过头,看着灰衣汉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
灰衣汉子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碗里的酒喝完,把碗放在脚边,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本册子不大,巴掌宽,纸质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一些磨损,一看就是被人翻过很多次的旧物。
他随手把那本册子扔给了铁兴。
铁兴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月华玄功。然后他翻开来,里面的字,每一笔都写的清清楚楚。
铁兴抬起头,看着灰衣汉子。
“这——”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灰衣汉子打断了。
“照着练。”灰衣汉子说,语气还是那副轻描淡写的调子,“怎么修炼,里面都写清楚了。你现在只是冲破了那条槛,离真正站稳还差得远——不练的话,过几天又缩回去了。”
铁兴握着那本册子,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把册子合上,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灰衣汉子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声不响,但在夜风里传得很远。铁兴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发现灰衣汉子正看着树林的方向。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有一个什么东西在动。
一匹巨大的银白色狼从树林的阴影里跳了出来。
它在月光下站定的一瞬间,铁兴的呼吸停滞了。那匹狼的体型比他见过的任何狼都要大——肩高到他胸口,从头到尾大约有两丈长。它的毛色是银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几乎能发光的亮泽,像是一层被月光浸泡过的银色绸缎。
它的眼睛是淡琥珀色的,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它的四肢修长而有力,脚掌落在岩石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月光。
灰衣汉子站起来,走到那匹狼身边。那匹银白色的狼低下头,用头顶蹭了一下他的肩膀,动作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了。
然后他翻身上了狼背。
灰衣汉子坐在狼背上,低头看了铁兴一眼——对他笑了笑,然后拍了拍狼的脖子。
那匹银白色的狼微微压低了身体,后腿一蹬——跳了起来。
它直接从石堆的位置跳了出去,前爪搭上了七八丈高的山壁,岩石在它的爪下碎裂成小块簌簌地往下掉。它的后腿在山壁上一蹬,又往上了三四丈。月光照在银白色的毛皮上,像一道流动的光在山壁上移动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壁顶端的黑暗里。
铁兴只能仰着头,看着那个方向。
——
凌霄峰的山壁上,一根凸出的岩石平台上,灰衣汉子从狼背上跳了下来。
那匹银白色的狼在他身后安静地蹲坐下来,尾巴绕到前爪边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灰衣汉子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小子,你这些天跟着我们,看出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山壁上被夜风送到了身后。
在他身后的黑暗中,一个人影从岩石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苏尘站在平台上,衣裳上沾着夜间山壁上的露水,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他看着灰衣汉子的背影,沉默了一息。
苏尘开口了。
“不愧是前辈。”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被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落在灰衣汉子的耳朵里,足够清晰。
“如果我没猜错,阁下便是四绝之一——狼行万里,许长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