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凌霄峰底下,镇长给安排的。”
陆辞挑了挑眉:“镇长给你安排的?那待遇不错啊。我们住的还是寮房那边,挺小一间。你那边怎么样?”
“凑合住。”苏尘说。
陆辞想了想,把话头转到正题上:“大比还有半个月才开始,这半个月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们这几天结个伴,一起在镇上转转?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吧?”
苏尘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陆辞说,“明天这边汇合。”
“好。明天见。”
陆辞又看了苏尘一眼,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想了想又没说出口。他朝苏尘摆了摆手,“那走了啊。”然后带着陆念溪转身走了。陆念溪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苏尘一眼,然后偏过头跟陆辞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隔着街上的嘈杂听不清内容。两个人边走边聊,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安凌站在苏尘旁边,看着那兄妹俩的背影混进人群里不见了,才开口。
“那小姑娘长得挺好看的。”
苏尘看了她一眼。
安凌摊了摊手:“随口一说。”
苏尘没有接话,转身继续往街那头走。安凌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穿过一群刚到的散修。凌霄镇的街道在上午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热闹,人潮来来往往的,有说有笑。
又走了一段,苏尘的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路边围了几个人,正在看一张贴在新漆的墙上的告示。苏尘扫了一眼——是宗门大比的赛程安排,写着地阶先赛三天、预赛选八强、然后轮到天阶一样的流程,还有一张报名截止日期的通知。
安凌也看了一眼。
“你要是报名的话,能排第几?”她随口问了一句。
“不知道,”苏尘说,“也不感兴趣。”
又走了几步,苏尘看到前面有两个人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是段薇和殷蕊。
殷蕊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目光在街边的摊子上扫来扫去的,像在找什么新鲜的东西看。段薇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身浅色的衣裳,腰侧挂着她那柄霜断。
殷蕊先看到了苏尘。
“夫君!”
她叫了一声,步子快了几分,几步就到了苏尘面前。段薇也跟着加快了脚步,走到殷蕊旁边停了下来,叫了一声:“夫君。”
苏尘点了一下头。
“你们怎么在这?”
“出来逛逛啊,”殷蕊说。她站在苏尘面前,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袋,不知道是买了什么。她上下看了苏尘一眼,“倒是你,住哪呢?昨天安顿下来也不见你人影,我和段薇在寮房那边待了一下午,也没见谁来递个话。”
“凌霄山庄,”苏尘说,“在凌霄峰底下,镇长给安排的。”
殷蕊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又惊讶又调侃的调子:“行啊,一入住就是山庄,比我们那个挤得转身都费劲的寮房宽敞多了吧?”
“还行,”苏尘说,“也不算大,就一间客房,够住人。”
殷蕊啧了一声:“那你倒是来找我们啊。要不是今天出来碰上了,怕是得一直等你自己来。”
“刚安顿下来,还没来得及。”苏尘说。
殷蕊看了他一眼,也没有真的生气,她就是嘴上过一下,说完就过去了。然后她的目光往旁边一偏,落到了安凌身上。
“安凌也在啊。”
安凌点了一下头:“嗯,一起走走。”
殷蕊又把目光转回苏尘身上。
“诶,夫君,那不然我也不住寮房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调子,“搬过去跟你住呗。”
苏尘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息,朝安凌偏了一下头,然后才开口。
“我和他挤一间房,”他说,“没空位了。”
殷蕊愣了一下,然后啧了一声。
“你好歹也是个世子,就住一间房?”
“山庄是新盖的,”苏尘说,“住的也不只我们,还有其他达官显贵。镇长给我安排了俩间,一间大一间小,小点的铁兴住,我和安凌挤大的那间。”
殷蕊还要说什么,段薇在旁边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别闹了。”段薇说,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
殷蕊回头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没有再提搬过去的事。
段薇转头对苏尘开口道。
“不过殷蕊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好歹是夫君的夫人,夫君安顿好之后,最少也该派人通知我们一声。”
“……嗯,是我疏忽了。”
段薇点了点头,殷蕊这才满意了。她朝苏尘摆了摆手,“行吧,那我们先走了,夫君记得来找我们。”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冲苏尘说了一句。
“别忘了啊!”
苏尘点了点头。
“记着呢。”他说。声音不大,但殷蕊听到了,脚步轻快地拐进了人群里。段薇跟在她旁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很快被街上的人潮吞没了。
苏尘收回目光。安凌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目送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候才轻笑了一声。
苏尘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安凌说,嘴角还带着笑,“就觉得你这日子过得还挺热闹的。”
苏尘没有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
山庄内,铁兴的房间。
铁兴昨晚睡得晚,早上苏尘他们走的时候他还在睡,一直睡到了下午才醒。醒来之后一个人在屋里待着,翻了翻那卷旧铸造图谱。
图谱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得厉害,有些地方还带着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翻开的时候纸张有一种脆感,在手里稍微用力就会碎掉一般。但里面的图还清晰——一笔一画都不含糊,线条工整,每一个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
铁兴翻了两遍,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他看着图谱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跟着图上的线条走,心里握住了一把锤子,一下一下跟着图纸的节奏落下去。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了。山庄的院子里安静得很,白天那些说话声、脚步声都没了,只剩下假山边上那条水渠还在细细地响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那卷图谱的书脊上落了一小片亮色。
铁兴收好图谱站了起来,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苏尘和安凌那间房的灯已经灭了,门缝下面黑漆漆的,没有透出光来。他站在走廊里停了一拍,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然后收回目光,拐过走廊的转角,从山庄的大门走了出去。
凌霄镇的晚上比白天冷清了不少。
白天的热闹散了。街上的人少了大半,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匆匆赶路的,像是急着回住的地方。大部分的铺子也关了门,门口的木板已经上好了,插销一插,里面的灯一灭,整条街就像换了一张脸。
只有几家酒摊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布棚子底下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色。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酒味和木炭的味道,混在一起,不算好闻,但让人安心。
铁兴在镇上走了一阵。
他穿过了一条街,又拐了一个弯。
然后他找到了一家还开着的酒摊。
摊子不大,摆在两间铺子中间的空地上,搭了一个布棚,下面放着三四张矮桌。桌面是粗糙的木板上刷了一层清漆,年头久了,漆面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短衫,正坐在棚子底下打着盹。
他的头一点一点的,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了,听到脚步声才慢慢睁开眼,抬眼看了铁兴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确认他只有一个人。
铁兴在角落的位子坐了下来。矮凳是竹子做的,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
摊主起身端了一壶酒过来,又拿了一只粗瓷碗,放在桌上。没有多问,没有搭话——摆摊的人见多了这种一个人来喝酒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他转身又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去了。
铁兴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液从壶嘴里落进碗里,在灯下泛着浑浊的光。
酒是普通的酒,颜色有些浑浊,入口有点涩,烈度也一般。但在这个镇上,能在这个点儿还喝到酒就算不错了。
铁兴又喝了两口,把碗放下,看着街面上偶尔经过的行人发呆。
一个老人挑着空担子从街对面走过去,脚步声嗒嗒的,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铁兴看着那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慢慢消失,然后又把视线收回到碗里的酒上。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白天睡觉的时候挺好。翻图谱的时候也挺好。一闲下来,有些东西自己就冒出来了,像水底的泥被搅了一下,混混沌沌地浮上来。
铁兴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铁兴把碗里的酒喝完,又倒了一碗。
第三碗酒倒下去的时候,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在碗里打了一个小小的旋,然后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着。
碗里还剩大半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路过的脚步——那脚步声走到酒摊前面就停了下来。
铁兴没有立刻抬头。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慢抬起眼皮。
酒摊前面站了三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锦袍。料子不错,深蓝色的绸面上绣着暗纹,一看就是值钱的东西,领口那里还缀着一枚玉扣。
他身后站着两个身材结实的人,站在那里不说话,目光不善。
那年轻人看着铁兴,先是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种打量猎物的味道。
“你就是铁兴?”
铁兴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酒杯放下来,往后靠了靠椅背。椅背是竹子做的,被他一靠发出了一声轻响。他看了一眼面前的三个人,目光在最前面那人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像是兴趣不大。
“……有事?”
“没什么大事,”那年轻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摆出来的随意,说的像是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就是听说你小子在百锻门的时候跟江师妹走得很近。我替方师兄来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铁兴没说话。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碗底的酒。酒液在碗底还剩浅浅一层,灯光照进去,映着他的手指的影子。
那年轻人见他这副反应,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没有再说话,朝身后摆了一下头。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迈步上前,一脚踹在铁兴面前的矮桌上。
桌面猛地一震,酒壶倒了,酒液泼了出来,顺着桌面淌下,滴在铁兴的裤腿上。粗瓷碗翻了个个儿,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酒摊周围的空气像是凝住了。摊主早就不敢抬头了,缩在后面,大气不敢出。街面上偶尔有人走过,看到这边的情形,脚步快了几分,绕到对面去了。
突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打破了僵局。
那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路过的时候随口搭了一句话。
“呦,老板,你这酒摊的酒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