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肩膀到腰板,在确认这个人有没有瘦了或者受了什么伤。
“来看看你,你信里说到凝元了?”
“那当然,”苏明远挺了一下腰板,话里带着一点得意,“先师说我这个进度在书院也算少见的了。”
苏尘看着他那个得意的样子,没有拆他,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这里住的怎么样,能习惯吗?”
“还不错,”苏明远侧身让开,“哥你先进来坐。”
苏尘走了进去。屋里不算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包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桌上放着一本书和一支笔,旁边还有一盏油灯,灯芯有烧过的痕迹——昨晚大概看书看到了很晚。苏明远这个人的习惯从这间屋子就看得出来:不乱,但也算不上多讲究,就是刚好能住人的程度。
铁兴和安凌也跟了进来。铁兴进屋第一件事就是看了一眼屋里的椅子,然后很自然地坐了下去。安凌靠在墙边,没有坐。
苏明远看了铁兴和安凌一眼,又看向苏尘。
“这两位是?”
“朋友,”苏尘说,“铁兴,安凌。”
苏明远点了一下头就当是认识了。他的目光在铁兴身上停了一下——铁兴这个人看着就是铸器师的样子,手上都是茧,衣服上沾着金属粉末——然后他又看了安凌一眼,安凌靠在墙边,目光随意地扫着屋里的摆设,不像在观察什么,就是闲着没事到处看看的样子。
苏明远没有多问,他刚想跟苏尘说点什么,走廊那边就传来脚步声。那个脚步声不急不缓,听得出走路的人不赶时间。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明远?”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点年纪大了但语调沉稳的味道。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人头发花白,梳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上,面容清癯,皮肤不算白但很干净。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苏明远身上,然后很自然地扫过屋里站着的几个人,最后落在苏尘身上。
苏明远看到来人,立刻站直了一些,连刚才那副见到哥哥的放松劲儿都收了几分。
“先师,”他说,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您怎么来了,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哥。”
他的目光又转向苏尘,补了一句:“哥,这是先师,苍梧书院的季先师。我在书院都是先师带着的。”
苏尘看了季太白一眼。
这人刚刚才见过,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包打听已经告诉苏尘他是什么境界——归真境圆满,离第九境只差一步,江湖上传他是最接近四绝的人之一。但站在面前的时候,这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书院先生。没有什么凌厉的气场,没有什么让人紧张的东西。他站在那里,目光平和,就像是一个在书院里教了大半辈子书的先生。
苏尘甚至注意到季太白的手指——不是常年握剑的人那种有茧的手,而是握着笔杆子磨出来的那种。苍梧书院以文入道,果然是半点不假。
苏尘抱了一下拳。
“久仰了。家弟在书院,多亏季先师照顾了。”
季太白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和,带着一点微笑。
“世子不必客气。明远这孩子自己争气,我倒是没费什么心。”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在苏尘身上停了一拍。那一拍不算长,但也不算短,够他把面前这个人看清楚。他没有说什么,但那一眼让苏尘觉得——这个人大概已经看出了一些东西。苏尘的血气修为也好,他身上的东西也好,这个人可能都在那一拍里看明白了。但季太白没有点破,只是收回了目光。
“世子也是来看明远?”季太白问。
“嗯,”苏尘说,“来看他过的怎么样,一会儿就走。”
季太白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他转向苏明远,说了句“下午过来找我,大比的安排跟你说一声”,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铁兴从椅子上站起来,等季太白走远了,才开口说了一句。
“这就是那位季先师?看着不怎么像八大掌门之一啊——一点架子都没有。”
苏尘没有接这个话。
“走了,”他说,“让明远休息吧。”
苏明远送到门口,又拉着苏尘的袖子说了一句。
“哥,你们住哪?我回头去找你们。”
“还没定,”苏尘说,“回头再说吧。”
“那行,”苏明远说,“你到时候记得来看我的比赛啊。”
苏尘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从苏明远屋里出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铁兴随口问了一句。
“我们晚上住哪?客栈全满了,咱总不能睡街上吧。”
“到时候再说,”苏尘说,脚步没有停,“先出去。”
三个人从男子寮出来,刚走到门口,苏尘的步子就顿了一下。
寮房外面不远处的墙根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不太起眼的深色衣裳,靠在墙根,眼睛半睁着,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的样子。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没有焦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墙根底下蹭阴凉休息的人。
但他蹲的位置很有讲究——刚好能看见男子寮的出口,又不会被寮房门口的人注意到。
晏寥。
苏尘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晏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之类的话。他只是慢吞吞地换了一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然后用那种半睡不醒的语气说了一句。
“巧啊。”
苏尘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
“来参加大比,”晏寥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本来嫌太麻烦,不想来,师父非拖着我来。”
他说完这句话,从墙根站起来,拍了一下屁股上的灰,动作随随便便的。
铁兴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尘一眼。
“这又是谁?”铁兴低声问。
“晏寥,溟夜幽府的。”苏尘说了一下名字,没有多解释。
铁兴上下打量了晏寥一眼,晏寥也看了他一眼。
苏尘刚想说什么,余光里看到一个人从街那边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把剑,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走路的样子不紧不慢的,像是来逛庙会一样,看到寮房门口的几个人时,脚步明显加快了几分,手里的扇子也合上了。
陆辞。
“苏尘?还有铁兴?”陆辞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意外和高兴,“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苏尘看了他一眼。
“我来找我弟弟,”苏尘说,“你呢?”
“我当然是来大比的,”陆辞说,把折扇合起来在手心敲了一下,“这时候来这里除了这个还会有其他理由吗?”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晏寥身上,然后又落回苏尘脸上。
“晏寥,溟夜幽府的,”苏尘说,然后又朝陆辞那边偏了一下头,“陆辞,天阙剑派的。”
陆辞看了晏寥一眼,目光里带了一点好奇。晏寥这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不爱说话的类型,所以他没有多客套,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溟夜幽府的弟子我倒是见过几个,不过你这位朋友倒是头一回见。”
晏寥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了。两个人的招呼打得简单利落,像是都知道对方不是那种需要寒暄半天的人。
苏尘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他的目光越过陆辞的肩膀,落在街那头走过来的人身上。
那人的步子不紧不慢,穿着一身黑衣,白发白胡子在午后阳光下格外显眼。
夜无咎。
他的目光隔着半条街就落在了这边——不是落在苏尘身上,也不是落在陆辞身上,而是直接落在了他的弟子身上。
夜无咎走到寮房门口,在晏寥面前停下。
他的目光先看了晏寥一眼,又转向站在晏寥旁边的陆辞,目光在陆辞腰间的剑和手里的折扇上停了一拍,然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寥儿,”夜无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掌门的威严,“都这时候了你不去报名,来这里做什么?”
晏寥抬眼看了他一眼。
“逛逛,”他说,语气还是那种半睡不醒的调子。
夜无咎没有接他这个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陆辞身上。
“这位是?”
陆辞上前一步,抱了一下拳,语气从容大方。
“在下天阙剑派,陆辞。”
夜无咎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陆辞?”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陆远山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陆辞说,语气不卑不亢。
夜无咎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在陆辞和晏寥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转向晏寥,声音沉了一分。
“寥儿,你怎么和天阙的人走得这么近?”
晏寥没有说话。
夜无咎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压着的东西,克制不住的不满从话里漏了出来:“你厉师兄的事,难道忘了。要不是他天阙剑派你厉师兄也不会做那种傻事。”
晏寥听他说完,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了。他的语气还是跟平时一样懒,但话里的意思没有退让。
“厉师兄的事,他是自己技不如人、心理不行才偷东西,自己又承受不住内心煎熬选择自杀。跟天阙的人又没什么关系。”
夜无咎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这逆徒——”他的声音提了一分,周围有人看了过来。
苏尘在这时候开口了。
“夜府主误会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插在夜无咎和晏寥之间,不重不轻,像一张挡板把两个人的话隔开了。
夜无咎的目光转向苏尘。
“在下苏尘,”苏尘说,语气平缓,“瀚北王世子。”
夜无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像是没有料到面前这个年轻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话。他上下看了苏尘一眼,那个目光里带着重新估量的意思——瀚北王家的世子,皇族。
苏尘继续说,语气平缓:“晏寥和陆辞都是我的朋友。刚才是我先跟他们打招呼的,凑巧遇上了。”
夜无咎听了这句话,沉默了一息。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又看了陆辞一眼,又看了晏寥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回苏尘身上。
“……既然是世子的朋友,老夫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点。
“寥儿当时回来都和我说了,他能和世子交朋友,是我溟夜的荣幸。”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老夫还是要提醒世子一句——交朋友,还是得慎重一些。”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苏尘回话,朝晏寥抬了一下下巴。
“寥儿,走了。”
晏寥看了苏尘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意思——像是无奈,又像是谢谢他不帮腔也不站队。他没有说话,慢吞吞地跟在了夜无咎身后,往街那头走去。他走路的步子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等他们走远了,陆辞在旁边收起了扇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夜府主,看得出来对我天阙心有不满啊。”
苏尘没有接话。
陆辞看了他一眼,又说:“不过你刚才那话接得挺快的。你不怕他回头也记你一笔?”
苏尘摇了摇头。
“他不会。毕竟我没有得罪过他,他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而且和瀚北王府为敌对他溟夜也没有好处。”
陆辞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若有所思的味道,但也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他把折扇展开,扇了两下风。
“行吧,”他说,“那我先走了,还得去报名。回头大比的时候再说。”
“嗯。”
陆辞朝苏尘挥了一下手,又朝铁兴和安凌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报名楼的方向走了。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从容,手里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跟寮房门口那些等着比赛的紧张弟子比起来,他更像是一个来凌霄镇度假的。
苏尘站在男子寮门口,看着陆辞走远。
然后他收回目光,正打算转身往街口走去时。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世子殿下——请留步。”
那个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晰。
苏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门口那个守卫快步走了过来,脚步比刚才在门口站岗的时候快了不少。他在苏尘面前停下,微微喘了一口气,然后他把姿态整了整,语气恭敬了不少。
“世子殿下,镇长有请。烦请随我去一趟镇务堂。”
苏尘看了他一眼。
“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