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称性破缺在量子场论中的应用可能。爱因斯坦在黑板的右侧画了几道简洁的几何图形,朗道在他写的公式下方用蓝色粉笔加了一行批注,狄拉克在那行批注下方用红色粉笔画了一个问号,然后三个人站在黑板前面低声讨论了几分钟,最终朗道把问号旁边的"可能"一词改成了"可验证"。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人们开始收拾各自的笔记本和文件,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声音和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有人站在窗边继续跟旁边的同事讨论一个尚未达成共识的细节,有人已经走出了大厅,脚步声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逐渐远去。
爱因斯坦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把那本活页夹合上了,但没有站起来。
窗外菩提树的叶子在下午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明亮的、近乎透明的绿色。
爱因斯坦看着那片绿色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闭上了眼睛。面部肌肉在放松下来之后显出一种与他年龄相符的、不常被人注意到的疲倦,但那种疲倦没有消沉,更像是长途跋涉之后坐下来休整时的那种踏实。
爱因斯坦在心里整理着今天讨论的收获。
朗道关于数学工具引入的提议、勒文承诺安排的哥廷根数学家团队、狄拉克提出的那个关于对称性破缺的思考角度——这些碎片每一块都不完整,但当它们被放在同一个桌面上之后,它们彼此之间的缝隙正在慢慢收窄,像拼图块被一双耐心而准确的手逐一推到了该在的位置上。
爱因斯坦睁开眼,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在活页夹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了一行字:
"需要新的语言。或者说,需要把旧语言中没有被使用过的那一部分找出来。"
爱因斯坦合上活页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出大厅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比下午柔和了许多,西斜的太阳把树影拉长了投在白色的墙壁上,像一幅被风不断重新排布的动态版画。
在研究所另一栋楼的地下室里,几位材料物理学家正在测试一种新型电介质材料的介电常数,数据显示这种材料在宽幅温度范围内的稳定性超出了预期;
在二楼的射线实验室,一台新装配的静电加速器正在接受调试,它将用于下一轮的高能粒子散射实验;
在资料室里,一位从伦敦来的年轻研究员正在检索最新的期刊摘要,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列出了一份长达三页的参考文献清单。
而达勒姆的黄昏来得很慢,从窗棂间渗进来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深橘,又从深橘变成了暗蓝。走廊里的灯陆续亮了起来,有人在经过窗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然后继续走。
爱因斯坦走出研究所大门的时候,街对面的一棵椴树正在风中落花,白色的细碎花瓣像一场缓慢的、稀疏的雪,落在人行道上和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车座上。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沿着人行道向左走去,步子不大,但节奏均匀,像所有那些把一生托付给了思考事物的人常有的走路方式。
柏林的天光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继续变暗,但那些被写在纸面上的公式和推导不会随光线一同消失。
它们会被抄录、被传递、被拆散又重新组合,从一间房间走向另一间房间,从一个人的头脑进入另一个人的头脑,最终在某个尚未到来的时刻凝聚成一个可以被检验、被证明、被纳入知识之墙的新的砖块。
而那些砖块垒起来之后,后来的研究者会站在上面望向更远的地方。
就像此刻达勒姆区研究所里的这些人,正站在一九三五年到一九三七年之间积累起来的那些砖块之上一样。
未来还会有人继续往上垒,一层又一层,用钢笔和粉笔和实验数据,把人类能够触及的那条界限不断向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