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
“辽东。”朱允熥道,“我让四叔从大宁和朝鲜的马场里,挑了两千匹最好的战马,装船走海路,直发石见港。算算日子,这两天也该到了。”
朱元璋点点头。他看着信上那团故意晕开的墨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小十七从小在宫里长大,心高气傲。当年咱把他封在大宁,就是看中他骨子里那股韧劲。”朱元璋叹了口气,“如今把他扔到海外,面对那些蛮夷,他倒是真成长起来了。”
朱允熥侧过头,看着老皇帝斑白的鬓发。
他知道朱元璋心里在想什么。
老皇帝这辈子杀人如麻,对功臣狠,对贪官狠,唯独对自己的儿子,护短到了极点。把朱权扔到孤悬海外的东瀛,老皇帝嘴上不说,心里终究是挂念的。
“爷爷放心吧。”朱允熥轻声道,“十七叔在东瀛,必定旗开得胜。他手里有五千火器营,有十二门野战炮,还有大内盛见那两万协从军做炮灰。东瀛幕府那点兵力,根本不够他塞牙缝的。”
朱允熥顿了顿,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再说了,宋忠可是带着三百金吾卫精锐跟着去当他的亲兵了。”
朱元璋嚼着红薯的动作猛地一停,眼睛里透出一丝精光:“你把宋忠派去东瀛了?”
朱允熥抬眼,迎上老皇帝的目光。
“嗯,宋忠机灵,身手也好。十七叔要是遇到险境,他能保十七叔一命。”
朱元璋盯着朱允熥看了良久。
保他一命是真。
盯死他,不让他在东瀛瞎搞也是真。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手段。用你,放权给你,但那根拴在脖子上的绳子,永远握在中枢手里。
朱元璋没有生气,反而咧开嘴,嘿嘿笑了。
老头子拍了拍手上的红薯灰,将双手拢进袖子里,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宫墙。片刻后,话锋忽然一转:“你让老四自己招兵买马?”
“是。”
“建制不限,人数不限。”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开国大帝的威压,“你知不知道,辽东、大宁、朝鲜连成一片,那是多大的一块地盘?老四打仗的本事,咱最清楚。你给他这个特权,三年之内,他能给你拉起十万精锐铁骑!”
“十万铁骑,就在你头顶上悬着,你就不怕他做大?”
朱允熥迎着老皇帝锐利的目光,笑了,“我相信四叔。”
朱元璋眉头一皱:“相信?帝王最不能信的,就是人心。”
“我信的不是人心,我信的是大明的国力。”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廊柱边,看着庭院里融化的雪水。
“爷爷,四叔招兵,得发军饷吧?军饷谁出?皇家银行。”
“四叔打仗,得用火器吧?燧发枪、野战炮、定装弹,全天下只有兵仗局能造。没有应天府拨过去的火药,他的十万大军,手里的火铳连烧火棍都不如。”
“四叔要北拓,后勤粮草得跟上吧?铁道总局正在修应天到北平的铁路。只要铁路一通,朝廷的兵马和粮草,七日就能抵达北平城下。”
朱允熥转过身,看着朱元璋,“银子、火器、粮道,全在朝廷手里。四叔拿什么反?”
“四叔是个聪明人。他要什么,我给什么。只要他一直替大明向北走,他就是名垂千古的燕王,甚至可以在大明之外做一国之主。他要是敢回头看一眼应天府……”
朱允熥语气平静,却透着彻骨的森寒,“我能让他半个月内,大军断粮,火药耗尽,被自己手下的兵绑了送到奉天殿。”
乾清宫外安静下来。
只有檐角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落下。
朱元璋坐在木墩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太孙。
太霸道了。
大明立国以来,防备藩王靠的是削藩、是分权、是互相牵制。
可朱允熥靠的是碾压。
用绝对的经济、工业和后勤体系,形成降维打击。藩王在外面打下的地盘越大,对朝廷后勤的依赖就越深,就越不可能造反。
这不是分权。
这是把天下的绳头,全都收进中枢。
朱元璋忽然吐出一口长气:“好。”
老皇帝脸上的威压散去,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震得屋檐上的残雪簌簌落下。
朱允熥也笑了,重新坐回木墩子上。
爷孙俩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聊今年春耕的红薯苗,聊铁道沿线的征地,聊南洋市舶司送来的香料。
不知不觉,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夕阳的余晖洒在朱元璋苍老的脸上,照出那一道道深深刻下的皱纹。
老皇帝看着日落,忽然又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英雄迟暮的悲凉。
“熥儿。”
“嗯?”
“咱老了。”
这三个字出口,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咱这辈子,从一个要饭的和尚,打下这大明江山,也算值了。可咱现在,只求这贼老天能多给咱些时日……”
老皇帝转过头,抓住朱允熥的手腕,那只干枯的手,力气依旧惊人。
“让咱看看,大明在你手里,到底能走到何种地步……”
朱允熥反手握住朱元璋的手,着老皇帝的眼睛,语气坚定:“会的。您老就安心在乾清宫养着,日子还长着呢。我会让您看到,大明的龙旗插满四海,日月所照,皆为明土。”
朱元璋重重地点了点头。
春风拂过,爷孙俩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