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陆欢身前站着一个人。
玄黄道袍，一头白发。
那人在夜色中出现得毫无征兆，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破风声。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垂手而立，倒像是从始至终就在那里，只是方才恰好没人看见他。
清逸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回。
师弟。
这个名字从他心底翻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喊出这两个字，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沈回那张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心里头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清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问他是怎么追上来的？
问他同门都怎么样了？
问他师父究竟是怎么回事？
问他你头发怎么白了？
问他你身上这袍子是哪儿来的？
问他你是来杀我的吗？
可他看着沈回那张脸，忽然又觉得什么都不必问了。
他把手中的木棍轻轻抛进了火堆里。
火星溅起来，像是一群被惊飞的萤火虫。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笑完之后，他便不再看沈回了，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身子。
然后他的胸口亮了起来。
一团火从他胸腔深处燃起，像是有人在他心口里头埋了一盏点燃的灯。
火苗穿透了他的皮肤，从他的肋骨缝隙间钻了出来，起初只是一小簇，随即猛地膨胀开来，将他整个人由内而外地吞没。
他坐在原地，没有挣扎，也没有惨叫，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就那么垂着头，像是一截枯木被烈火无声地吞噬。
火光映在白大家的脸上，她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那团火焰便已从清逸身上分出一道炽白的匹练，朝她直扑而来。
赵账房浑身一颤，惊醒过来，连站都没来得及站起，便被另一道火光笼罩其中。
香雪书斋的老板依旧躺在原地，鼾声尚未落定，便在睡梦中化作了一团火焰。
篝火边的四个人，连同那堆篝火本身，都在同一个瞬间被烈火吞没。
片刻之后，火焰消散。
方才还围坐着五个人的篝火堆，此刻只剩一片焦黑的空地，连那堆篝火本身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晨风从山间灌进来，卷起几片焦黑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远了。
那团火焰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即收敛成一道细细的火线，无声地飞入沈回掌心。
他合拢五指，火光便熄了。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躺在地上的陆欢。
不知是不是方才那道火光太过耀眼，陆欢的眼皮动了动，随即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还没从梦中完全醒来，目光涣散地望向头顶的夜空。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眼前的沈回，那双惺忪的睡眼一下子瞪大了。
小姑娘翻身从毡毯里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两步，一把抱住了沈回的腿。
沈回没有说话。
他将那只捏灭了火焰的手垂在身侧，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腿的小女孩，沉默了片刻。
“我们走。”他说。
陆欢仰起脸，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迷蒙。
她扭头看了看周围，篝火不见了，那些人也不见了。
她有些懵懂地问：“其他人呢？”
沈回头也没回地迈开了步子。
“他们走了。”他说。
陆欢“哦”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空地，随即迈开两条小短腿，小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