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牛德彪。我让他在井盖旁边守着,等我们从管道里出来以后收拾现场。结果我们进去以后,他一个人在外面守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们从管道里出来了,他以为任务结束了,就自己走了。”
“走了?”
“嗯,他没等到我们回来收尸灭迹,自己先走了。走的时候被巡逻的人看到了。”赵简之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不是巡捕房的巡逻,是特高课的便衣。他们在苏州河南岸布了一道暗哨,专门盯着所有靠近河边的人。阿牛被抓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泡过泥水的衣服,鞋底沾满了管道里面的铁锈泥巴,一看就是从地下钻出来的。”
郑耀先缓缓放下了茶杯。
“他知道多少?”
赵简之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
“他知道新闸路的排水井盖入口,知道据点在祥生里三号的那个备用仓库,还知道……”赵简之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知道我的住处。”
“井上的人抓的?”
“应该是。阿牛被带走的方向是虹口那边,那是特高课的地盘。”
宋孝安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六哥,阿牛被抓的时间是今天凌晨五点左右。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九个小时。特高课的审讯一般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常规问话,持续四到六个小时。第二阶段才上刑具。如果阿牛抗到了现在,说明他还在第二阶段的初期。”
“你的意思是?”赵简之急切地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我们还有时间。”宋孝安推了推眼镜,“但不多。特高课的第三阶段是药物审讯,注射东莨菪碱。一旦到了那个阶段,什么都会交代出来。据我了解,从第二阶段到第三阶段的间隔,通常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房间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传来了一阵零星的枪声,是苏州河对岸四行仓库方向的。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炸,大概是手榴弹,然后又恢复了短暂的安静。
“六哥,我带人去劫。”赵简之站了起来,“趁他们还没来得及审,冲进去把人抢出来。”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劫。”
“什么?”赵简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不劫。”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虹口是日本人的地盘,特高课在那里有一个完整的宪兵中队。你带十个人冲进去,就算把阿牛救出来了,你的十个人也得折进去五六个。井上巴不得我们去劫人,围尸打援,一网打尽。”
“那就看着兄弟被日本人审死?”赵简之的眼睛红了,“阿牛跟了我三年了,他才十九岁!”
郑耀先闭上了眼睛。
十九岁。比他打入特务处的时候还小一岁。
“阿牛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他扛住了,那是我们的运气。如果他扛不住……”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赵简之懂了。
赵简之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六哥,你不是这个意思吧?”
郑耀先睁开眼睛,目光像两块冰冷的铁。
“找一找阿牛在外面的关系。他有没有在巡捕房或者日租界那边认识的人?能不能把东西送进去?”
赵简之呆呆地站了几秒钟,然后突然转过身,一拳砸在了墙上。
他的指节砸出了血,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阿牛……”赵简之的声音哽咽了,“阿牛在虹口有个相好的,是东洋料理店的服务员。那个料理店跟特高课的拘留所就隔着一条街。”
“能联系上吗?”
“能。”
“今晚之前联系上她。”郑耀先站了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了最底下的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白色的粉末。
氰化钾。
赵简之盯着那个小小的玻璃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靠在了墙上。他的眼眶红了,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呜咽的声音,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宋孝安低下了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郑耀先把玻璃瓶放在桌上,声音很轻:“赵简之,找到她以后告诉她,就说阿牛的朋友托她送点吃的进去,给阿牛带几个热乎的肉包子。”
“肉包子。”赵简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热乎的。”郑耀先拿起那个玻璃瓶,在灯下看了一眼瓶中那些细腻如面粉的白色粉末,然后轻轻拧开了瓶盖。
窗外,苏州河对岸的枪声又密集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