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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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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把名册接过来。申通的名字安静地躺在纸面上,“殉国”两个字的墨迹已经干透了。他名字下面,余崖两个字刚刚写上去,墨迹还是湿的。他忽然想起申通在成都青羊宫三清殿香炉下留下的那枚标记——敛翅的鹰。标记被找回来了,但申通没有回来。标记回家了,人没有。但标记下面压着的下一份情报,迟早会由余崖的人塞进去。

    “陛下,奴婢还有一件事。范永年在朝阳门外的茶摊上每隔五天出现一次,每次都是巳时正到,巳时一刻走。韩敬唐的人跟了半条街没跟住。刘显的人在朝阳门外蹲了三天,摸清了这个规律。”

    “每隔五天,巳时正。”朱由检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一下,“巳时正是城门最拥挤的时候,进出城的人最多。范永年不是去喝茶的,是去记人脸的。他在茶摊上坐一炷香,看的是进出朝阳门的人——有没有锦衣卫,有没有宫里的人,有没有忠义社的人。你让韩敬唐的人继续送铁锅,不要靠近茶摊。让刘显的人从后天开始,每隔五天的巳时正在茶摊对面的骡马市里蹲一只骡子。骡子背上放一袋煤,煤袋子上扎一根红绳。”

    “红绳?”

    “红绳是告诉范永年——朕知道你在看什么。你现在看的人,都是朕让你看的。朕不怕他知道朕在看他。他知道了,就会换地方。他换地方,他的人就会动。他的人一动,朕就能顺着他的动作摸出他背后还有多少人。”

    王承恩在炭条本上记下了这四个字。皇上没有说“打草惊蛇”,也没有说“守株待兔”。他选了第三种策略——告诉对手,我知道你在看。这种策略背后的意思不是恐吓,是引诱。让对方知道你已经盯上他了,他就会急着去和他的上线联系。他一联系,整条线就都暴露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骆思恭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奏疏,脸色比平时更沉。

    “陛下,内阁的联名疏。”

    朱由检接过来,展开。

    疏是黄立极领衔,施凤来、李国楷、来宗道四人联名。

    疏中言辞极为恭谨,但每一段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孙传庭以陕西按察副使提督四川军务,加右佥都御史衔,率火器营三千入川,粮饷由西安分号皇家银行直拨。

    这一系列安排,事前未经廷议,未经部议,未经科道封驳,连内阁都是在旨意发出三天之后才从通政司的存档里看到抄件。

    “陛下圣明。”骆思恭低声说,“但黄立极这封疏不是一个人上的。四个人联名,代表的是整个内阁。臣担心——”

    “你担心什么。”朱由检把奏疏放在龙案上,语气反而比刚才更平静了。

    “臣担心他们拿祖制说事。孙传庭是文官,以文官提督军务,按例该加兵部侍郎衔,但陛下只加了右佥都御史。右佥都御史是都察院的衔,不是兵部的衔。他们一定会咬住这一点。”

    “让他们咬。”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朕等的就是他们咬。”

    朕在宁远驿站让王承恩当面宣中旨加授袁崇焕,黄立极当场就问合不合祖制。朕把那份质疑记录放在暗格里,等他自己跳。他跳了一次,现在又跳了第二次,这一次还带了三个联名的。

    朕要的就是他把所有还站在他那边的人都拉到明面上来。内阁四个人联名——这四个人之外,六部里还有谁?科道里还有谁?朕不急,让他们一个一个浮上来。”

    王承恩站在旁边,忽然想起皇上说的那句话——“让他问。朕正好想听听,六科十三道有多少人愿意替他问这句话。”

    从宁远驿站到四川急递,两个多月过去了。皇上一句话都没有催,一道旨都没有压。他只是在等。

    等到黄立极从一个人质疑变成四个人联名,等到内阁的联名疏从问“合不合祖制”变成实质性的政治压力。

    但皇上等的不是黄立极的疏。皇上等的是这份联名疏在六科十三道引起的动静。科道是朝堂的晴雨表——如果科道有人跟进弹劾孙传庭,说明黄立极在朝中还有势力。如果科道无人应和,说明黄立极已经是孤家寡人。

    “这份联名疏——朕批八个字。”朱由检提起朱笔,在黄立极的联名疏末尾写了一行字:“知道了。事急从权,下不为例。”

    他搁下朱笔,把奏疏递给骆思恭。

    “发还内阁,全文存档。存档抄送六科十三道。”

    骆思恭愣了一下。“抄送六科十三道”意味着皇上不是在回复内阁——是在给科道提供弹劾素材。

    皇上把内阁的质疑和自己的批示同时公开,等于告诉所有科道官:朕知道你们有人在犹豫。你们看了这份疏,觉得有道理的,上疏弹劾。觉得没道理的,闭嘴。

    “臣遵旨。”

    骆思恭退出去之后,东暖阁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王承恩看着龙案上那份联名疏的存档抄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皇上在宁远驿站让他在黄立极面前宣中旨,不是一时兴起。从那天起,皇上的暗格就在替黄立极攒证据。

    贺表存档、质疑记录、联名疏,每一份都是砝码。等到砝码攒够了,暗格打开的那一天,就是内阁换血的那一天。

    “孙传庭在成都留一年,黄立极在京城还能撑多久?”王承恩问。

    “黄立极能撑多久,取决于科道有多少人愿意替他说话。”朱由检翻开洪承畴从陕西发回来的军报,“科道的折子明天就会到。朕不急,让他们一个一个浮上来。”

    他把军报摊在舆图上,手指从成都移回到陕西。

    高迎祥残部在鄜州以北的山里出现了异常集结的迹象,李自成的人马也在泾阳方向重新露头。

    棋盘上,下一颗子已经在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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