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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祖孙缘悭一面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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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节已经僵了。

    她掰开她的手指,从手心里取出那样东西。

    是一串佛珠,檀木的,珠子被磨得光滑发亮。

    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一个字,连起来是“南无阿弥陀佛”。

    佛珠她戴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佛,求了一辈子的平安。

    她没有求到平安。

    她的丈夫死了,儿子死了。

    她知道孙子还活着,知道孙子已经长大成人,知道孙子就在离她二百里外的长安城里。

    上官楼把佛珠放在床头。

    她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神龙政变那一年,她逃了出来,逃到了法门寺。

    那年她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脸上还没有皱纹。

    她在后山这间小屋里住了五十一年。

    头发白了,皱纹深了,牙齿掉了,背也驼了。

    她没有等到儿子来接她——儿子死在了她前头。

    她没有等到孙子来看她——孙子来了,她已经死了。

    萧烟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的祖母。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

    他以为她死了,死在了神龙政变的那一年,死在了武三思的刀下。

    她没有死。

    她活着,住在法门寺的后山上,活了五十一年。

    她活着的时候他不知道她活着,她死了他才知道她还活着。

    他来晚了。

    上官楼从卧房出来,走到佛堂。

    萧烟站在佛堂中央,面前放着一只木箱子。

    箱子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花,盖子敞开着。

    里面是信,很多信,一摞一摞的,用红绸带扎着。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拆开。

    信纸是玉版笺的,纸质白如凝脂,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

    纸上的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母亲大人,儿子不孝,不能来看您。儿子在长安一切都好,请您不要挂念。儿子的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大夫说再吃半年药就能断根了。儿子的案子也快查清了,母亲大人再等等,儿子很快就能来接您了。萧克,天宝三载春。”

    这是他父亲萧克的信。

    萧克写这封信的时候他的母亲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五十年,从黑发等到了白发。

    他不知道母亲还活着,他以为她死了,但他还是写了这封信。

    他把信寄到法门寺,寄到方丈手里,让方丈转交。

    方丈转了,交到了她手里。

    她收到了这封信,没有回信。

    她不能回信,不能暴露自己还活着。

    萧烟把信放下,拿起第二封。

    信封上写着“祖母大人亲启”,字迹稚嫩歪歪扭扭,是小孩写的。

    他认出来了,是他自己写的。

    “祖母,您还活着吗?您要是还活着,能不能来看看我?我长高了,比去年高了这么多。我的手也能握笔了,写的字比去年好看了。祖母,您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孙儿萧烟,天宝五载秋。”

    这是他十四岁时写的信。

    他不知道祖母还活着,但他写了这封信。

    他把信寄到了法门寺,寄到了方丈手里,让方丈转交。

    方丈转了,交到了她手里。

    她收到了这封信,没有回信。

    她不能回信,不能暴露自己还活着。

    萧烟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打开,一封一封地看。

    天宝三载,天宝四载,天宝五载,天宝六载,天宝七载,天宝八载,天宝九载,天宝十载,天宝十一载,天宝十二载,天宝十三载,天宝十四载。

    每一年都有信,每一年都是他和他父亲写给她。

    她一封都没有回过,但她一封都没有丢。

    她把它们藏在箱子里,藏在佛龛下面,藏在观音菩萨的眼睛底下。

    她知道儿子还活着,知道孙子还活着。

    她等儿子来接她。

    儿子没有来,儿子死了。

    她又等孙子来看她。

    孙子来了,她死了。

    萧烟把那些信重新装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他抱着箱子走出佛堂,走到屋前那棵松树下面。

    他站在树下,看着远方的山。

    暮色四合,山影重重。

    上官楼从佛堂里出来,走到他旁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风从竹林里吹过来,松枝轻轻摇动。

    天快黑了,山里的风很凉。

    他把那件月白色的斗篷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她没有躲,只是把斗篷裹紧了一些。

    斗篷上有他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松树的气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松树的。

    两个人并排站在松树下面,看着远方的山。

    过了很久,萧烟开口了。

    “我小时候总问我父亲,祖母长什么样。父亲说祖母很美,头发是黑的,皮肤是白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说等他身体好了,就带我去看她。他没有等到身体好,也没有带我来看她。”

    上官楼没有说话。

    “我十四岁那年写了一封信,寄到法门寺。我不知道祖母是不是还活着,但我还是写了。我写了‘祖母您还活着吗’。我写了‘您要是还活着,能不能来看看我’。我写了‘我长高了,比去年高了这么多’。我写了‘祖母,您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她没有回信。”

    上官楼伸出手,握住了他抱着木箱子的手。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里。

    他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箱信,任由她握着。

    风从竹林里吹过来,松针簌簌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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