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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千里归乡告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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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也会查。顾怀仁已经认罪了,周明义也认罪了。武三思是背后主使,朕会一并治罪。”

    “臣谢陛下。”

    “你父亲是个好大夫。朕见过他,在天宝五载,他来给贵妃诊脉。贵妃那时候身子不好,他开了方子,贵妃吃了半年就好了。朕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说不要。朕硬给了他一百两银子,他收了,转身就给了太医署的药库,让药库多买些好药给百姓用。”

    上官楼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没有擦。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是心疼,是愧疚,是一个老人对故人遗孤的托付。

    他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从枕边拿起一份圣旨递给她:“上官姑娘,这是给你父亲的。朕追封他为太医署正卿,正四品上。你替他收着。”

    上官楼接过圣旨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臣代父亲谢陛下。”

    她从寝宫里出来的时候,萧烟站在廊檐下,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看见她出来了,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手里攥着的那份圣旨,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块白帕子递给她。

    帕子边角绣着一枝墨竹,是她还给他的那块,他带在身上了。

    她没有接。

    “没有哭。”

    “风大。”

    “嗯,风大。”

    他把帕子收回了袖中。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宫门。

    长安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行人很多,卖花的、卖菜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上官楼走在前面,萧烟跟在后面。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着,挨在一起。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道影子。

    她在前,他在后。

    影子在前,影子在后。

    分不清谁是谁的。

    “上官姑娘。”

    她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几步之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因为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

    “杨国忠倒了,武三思招了,你父亲的案子结了。”

    “嗯。”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那份圣旨展开来看着上面的字。

    天宝十五载四月初五,追赠上官云起为太医署正卿,正四品上。

    她父亲死了六年,终于有了一个正式的官职,一个皇帝亲口承认的、写在圣旨上的、盖着御玺的官职。

    但他已经看不到了。

    他看不到圣旨上的字,看不到女儿长大,看不到那些害他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去。

    他死了,死在崇仁坊的老宅里,死在顾怀仁的毒酒里,死在武三思的阴谋里。

    他的女儿替他看到了。

    “我要去给父亲上坟,告诉他案子结了,害他的人被抓了,皇帝给他平反了。”

    萧烟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不用,这是私事。”

    “我记得跟你说过这话,六处有规矩,客卿远行需派人随行。”

    “你不是护卫,你是萧烟。”

    他看着她,目光沉而静。

    “谁说一定要护卫?总之,我陪你去。”

    她没有再拒绝。

    马车从长安出发的时候是四月初六。

    上官楼坐在车里,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车帘被风吹起来,她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很直,鹤氅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黑色的旗。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从长安到宣城,两千里路,她走了好几遍。

    第一遍是她一个人,第二遍是萧烟送她回去看母亲的坟,第三遍还是萧烟送她回去看母亲的坟。

    这是第四遍,她要去告诉父亲,案子结了,您可以安息了。

    马车在路上走了十四天。

    第十四天的傍晚,到了宣城。

    萧烟在村口勒住马,上官楼从车上下来,两个人沿着那条山路往上走。

    路两边的茶园里有人在采茶,茶篓子背在身后,手指在茶树上飞快地掐着嫩芽。

    有茶农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低下头继续采茶。

    上官云起的坟在山坡上,朝南,正对着宣城的群山。

    坟头的草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

    墓碑是青石的,上面刻着“上官云起之墓”,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

    上官楼在坟前蹲下来,把那幅圣旨从袖中取出来,展开,放在墓碑前面,用一块石头压住。

    “爹,女儿替您把案子查了。顾怀仁认罪了,周明义认罪了,武三思认罪了。皇帝给您平反了,追封您为太医署正卿,正四品上。您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两套银针,一套是父亲生前用过的,一套是父亲死后留给她的。

    她把它们并排放在墓碑前面,十二根银针整整齐齐地摆着,针柄上刻着“上官云起”四个字。

    父亲的字,她用了大半年,每一根都磨得锃亮。

    “爹,您的针,女儿在用。女儿没有给您丢人。”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动了墓碑前那幅圣旨,圣旨的绸面哗哗地响,像有人在说话。

    她不知道父亲在说什么,但她知道父亲在说“楼儿,你长大了”。

    她蹲在坟前,从袖中取出那包银针,取出一根最长的,刺入自己的合谷穴。

    不疼,一点都不疼。

    她只是想跟父亲用同一根针,扎同一个穴位。

    父亲教她扎针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合谷穴在手背第一、二掌骨之间,约平第二掌骨桡侧的中点。

    她找了很久才找到,找到以后扎下去,扎对了,父亲笑了。

    她很少见到父亲笑,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堆起来,像一朵菊花。

    她拔掉针收进包里。

    “爹,我走了。明年再来看您。”

    她站起来转过身。

    萧烟站在几步之外,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下的草地上。

    她踩着他的影子走过他的身边,沿着山路往下走。

    他跟在后面。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山坡上,一前一后,像两条永远不分开的线。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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