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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毒线绵延半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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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她吃的每一粒丹都在要她的命。

    张真人知道,但他不说。

    那些人知道,他们不说。

    皇帝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上官姑娘,”沈七娘从门外走进来,“张真人要见你。”

    张真人在后山的丹房里。

    他还是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捻着佛珠,跟昨天一样,连姿势都没变过。

    他听见门响睁开眼,看着上官楼走进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上官姑娘,你来了。”

    “你找我。”

    他点了一下头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封口用火漆封着。

    火漆上盖了一个印章,不是名字,是一幅图案,一只眼睛。

    又是这只眼睛。

    周明义的标志,顾怀仁的标志。

    眼睛。

    “张真人,这封信是谁给你的?”

    “三个月前,一个戴斗笠的人送来的。他让我在贵妃死后把这封信交给来查案的人。他没有说来查案的人是谁,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贵妃死了,你来了,你就是来查案的人。”

    上官楼拆开信封,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贵妃之死,非一人所为。太医署、军器监、工部、礼部,皆有涉案。名单附后。”

    名单是五个人的名字。

    太医署周明义,军器监赵德胜,工部钱万金,礼部王缙,户部杨国忠。

    周明义跑了。

    赵德胜是谁?军器监甲坊署的署令,管着所有的绞线、弩弦、铁叶。

    钱万金已经死了,被顾怀仁杀了,埋了,剥了皮。

    王缙还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坐着,每天上朝下朝见客批文。

    杨国忠在户部,在朝中,在皇帝的身边。

    两个月前,这五个人在华清宫见过贵妃。

    他们来给贵妃请安,贵妃在长生殿见了他们,说了一个时辰的话。

    说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

    他们走了以后贵妃的脸色就不对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开始掉头发,开始记不住事,开始吃更多的丹药。

    他们是来威胁贵妃的。

    他们知道贵妃在查萧烟的案子,知道贵妃查到了他们头上。

    他们来告诉贵妃不要查了,查下去没有好处。

    贵妃不听,继续查。

    他们杀了她。

    借张真人的手。

    上官楼把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然后把这封信折好收进袖中。

    “张真人,你会画押吗?”

    “会。”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纸笔放在他面前。

    张真人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张道陵。

    他又在名字旁边按了一个手印,朱红色的很深,纹路清晰。

    他在华清宫待了三年,炼了三年的丹。

    三年里他每天都要研磨朱砂,手指上全是朱砂的红色,洗都洗不掉。

    这红色陪了他三年,染红了他的手指,染红了他的道袍,染红了贵妃的命。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那根红色的食指。

    “上官姑娘,贫道罪孽深重。贫道不知道贵妃是被人害死的。那些人来找贫道,让贫道给贵妃炼丹药,炼含朱砂多的丹药,越多越好。贫道以为他们是替贵妃好,贵妃身子弱需要补,朱砂安神定惊,多吃一点没关系。贫道不知道他们要杀她。他们骗了贫道。”

    “上官姑娘,贫道认罪。”

    上官楼把那封信、那份画押、那份名单一起收进袖中,转身走出了丹房。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张真人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上官姑娘,小心周明义。他还活着,他还在长安。”

    她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贵妃的验尸报告在第三天完成了。

    上官楼把自己关在长生殿后面的偏殿里,整整两天没有出来。

    她在偏殿的白石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头发、指甲、血液、脏器切片,每一份样本都要经过研磨、浸泡、过滤、沉淀、显色等一系列繁琐的步骤,才能得出汞含量的精确数值。

    这个方法是师父孟知远教的,老太医在江南的山里用了几十年,从没有失过手。

    她把贵妃的头发剪成碎段,放进一只小瓷碗里,倒进硝镪水,放在炭火上慢慢加热。

    头发在酸液中慢慢溶解,释放出里面的汞。

    汞与酸液中的其他物质反应,生成一种白色沉淀。

    沉淀越多,汞含量越高。

    贵妃的头发烧出来的沉淀比正常人多出三倍。

    她至少吃了半年以上的含汞丹药。

    指甲的样本也做了同样的处理,沉淀比正常人多出两倍。

    血液的样本最少,只比正常人多出五成。

    三个数字放在一起,画出了一条清晰的时间线。

    半年前开始中毒,三个月前体内汞含量达到危险值,一个月前开始出现症状,三天前毒发身亡。

    半年前。

    天宝十四载九月。

    那时候长安城已经有出百花楼的案子,白骨塔已经被挖出来。

    但血滴子还没有杀人,镜子迷宫还没有建成,幽明录还没有刻印,洛阳的纸坊还没有烧。

    一切都几乎没有开始,贵妃已经中毒了。

    她比所有人都早,她比所有人都接近真相。

    上官楼把这些数据誊抄在一张白纸上,用朱砂笔画了一条曲线。

    曲线的起点是半年前,终点是三天前。

    她在这条曲线的最高处写了一个字——“杀”。

    不是自然死亡,不是意外,是谋杀。

    从半年前就开始的、有预谋的、精心策划的谋杀。

    她把这份报告收进袖中,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长安城方向的天际线在暮色中只剩一道灰蒙蒙的轮廓。

    骊山在脚下,长安在远方,那个藏着所有秘密、所有凶手、所有答案的地方,在她目光无法触及的那道灰线后面。

    萧烟在门口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没有敲门,没有叫她,只是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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