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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荒岗白骨诉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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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的石头,是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面朝下趴在井底的淤泥里,衣裳泡得发胀,皮肤被水泡得发白。

    从身形和衣裳来看已经死了很久了。

    上官楼让老赵把人捞上来。

    尸体被水泡得面目全非,脸上的皮肤一碰就掉,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骼。

    但衣裳还能辨认,是一身粗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麻绳,脚上穿着一双草鞋。

    是一个穷苦人,不是周明义。

    她蹲下来翻看死者的手。

    手指粗短,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这是一个做粗活的匠人,泥瓦匠或者石匠。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不是被绳子勒的,是被人用手掐的。

    掐痕很深,拇指的印痕在喉结左侧,四指的印痕在右侧。

    手很大,力气也大。

    凶手是成年男性,身高臂长,虎口有老茧。

    掐死他的人不是周明义,周明义的手是拿手术刀的手,细长,白净,没有这种老茧。

    掐死他的人是周明义的同伙,一个力气很大、经常握持重物、虎口有老茧的人。

    这种人可能是铁匠、木匠、泥瓦匠,也可能是军器监的工匠、纸坊的工匠、傀儡戏班的工匠。

    工匠。

    穆春山是工匠,王世襄是工匠,周明义的学生顾怀仁也是工匠。

    他们都是从最底层的工匠做起,一步一步爬到太医署的博士、署令。

    他们了解工匠的手艺、工匠的工具、工匠的杀人手法。

    用傀儡线杀人、用毒纸杀人、用河豚毒杀人,每一样都是工匠的手段。

    周明义的帮手也是工匠,一个还没有被发现的、藏在长安城某个角落里的、正在替周明义杀人的工匠。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从正房门口传来。

    她站起来走过去,萧烟站在门槛上,手里举着一盏灯照亮门板的内侧。

    门板上刻着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刻的。

    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很浅,有些地方断断续续的,像一个快要死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写遗书。

    “我是周明义的管家,姓陈,陈贵。周明义杀了人,我替他埋的尸。埋在城外的乱葬岗,三具。我知道他还会杀人,我把他的名字写在这里,让看到的人去抓他。周明义不是人,是鬼。”

    陈贵的名字旁边按着一个血手印,手印已经发黑了,五指清晰,掌纹可辨。

    他写下这些字、按下这个手印之后就被周明义灭口了。

    周明义杀了他,把他扔进井里,然后跑了。

    他以为没有人会发现陈贵的尸体,没有人会看到门板上这些字。

    但他不知道陈贵在死之前已经把一切都写下来了。

    三具尸体,埋在城外的乱葬岗。

    老赵带着人去了乱葬岗。

    乱葬岗在城北的山坡上,一片荒地,到处都是杂草和碎石。

    老赵蹲在地上用一根铁钎往土里扎,扎到第三下的时候铁钎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骨头。

    他挖开表层的土,露出了一具白骨。

    白骨保存得还算完整,没有衣物,没有棺木,直接埋在土里。

    从骨骼的大小和形态来看是成年女性,年龄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

    上官楼蹲下来拿起颅骨。

    颅骨的左侧有一道凹陷性骨折,是被钝器击打造成的。

    骨折线的边缘光滑,没有愈合的痕迹,说明她在被打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或者当场死亡没有机会愈合。

    她把这具骨骼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除了颅骨的骨折没有别的外伤。

    死因是颅脑损伤,一击毙命。

    凶手力气很大,下手很重,跟她之前推断的虎口有老茧的工匠特征吻合。

    老赵在旁边挖出了第二具白骨。

    这具骨骼比第一具小一些,是未成年女性,大约十三四岁。

    她的肋骨断了三根,左臂的尺骨和桡骨也断了。

    骨折面上有愈合的痕迹,不是被打死的,是长期遭受虐待,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最后被打死的。

    死因是多处骨折导致的内脏损伤。

    上官楼的手在那根断裂的尺骨上停了一会儿。

    第三具白骨是一具成年男性的骨骼,年龄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

    他的胸椎和腰椎多处骨折,肋骨几乎全断了,双手的指骨也有多处陈旧性骨折。

    他不是被打死的,是被活活打残以后扔在这里等死的。

    骨折面上有严重的感染痕迹,骨髓炎,骨头都烂了。

    他在这里躺了很久,几天,几十天,活活疼死的。

    三具白骨,三个人。

    周明义的管家陈贵说他替周明义埋的尸,三具。

    他埋了,他写了,他死了。

    这三个人是谁?

    是周明义的家人,还是他的同伙,还是他在成纪杀过的无辜者?

    上官楼把三具骨骼的验尸结果记录在案。

    成年女性颅骨骨折,未成年女性多处骨折旧伤加新伤,成年男性全身骨折活活疼死。

    每一种死法都不一样,每一个死者都不一样,但凶手的特征是一样的。

    力气大,下手重,没有犹豫,没有怜悯。

    这个凶手不是周明义。

    周明义的力气没有这么大,下手也没有这么重。

    他是大夫,他习惯用最小的力气做最精确的操作。

    杀这三个人不需要精确,只需要力气。

    杀他们的人是另一个人,一个替周明义做脏活的人。

    这个人可能跟周明义合作了很多年,在成纪帮他杀人、埋尸、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事。

    周明义跑了,这个人也跟着跑了。

    他可能跟周明义在一起,也可能在别的地方等着周明义的下一步指令。

    “上官姑娘。”老赵的声音从山坡下面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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