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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刻印房中生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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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单薄。

    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雪里扎了根的小树。

    她注意到他在看她,转过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

    萧烟把目光移开。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去蓝田。”

    上官楼“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验尸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远处他已经转过身继续看那颗暗星了。

    她的目光在他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风从北边吹来,很冷,冷的不是风,是他在她心里,她在他的目光里,他们之间隔着数尺,但那段距离像隔着千山万水。

    她推门进了验尸房。

    镜子迷宫的案卷封存那天,长安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上官楼站在六处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想着的不是案子,是顾怀仁。

    他在长安,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每一天都从她眼皮底下走过,但她认不出他。

    一个能将疮肿科手术做得像雕刻一样精准的人,一个能策划那么多桩命案的人,一个让郑平、刘文辉、王铁柱都心甘情愿替他卖命的人。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几天没合眼的沈七娘从正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茶递给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道:“上官姑娘,喝口热的,别到了案子结了人倒了。”

    上官楼接过碗没有喝,捧在手心里暖着。

    碗是粗陶的,不烫手,温温热热的,像萧烟递给她手炉时的那个温度。

    她把姜茶喝完了把碗还给沈七娘,正要转身回验尸房,阿九从大门外跑进来,棉靴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脸上带着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表情。

    又有案子了。

    阿九喘着粗气把一个信封递给她:“西市,繁星书肆,今天一早发现的,死了人。”

    “什么死法?”

    “不好说,您去看了就知道了。”

    雪还在下,马车在西市的石板路上走得极慢。

    西市是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商铺林立,客商云集,但此刻繁星书肆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大理寺的人已经到了,石灰线画了一圈,把书肆的门面整个圈了起来。

    裴玉站在石灰线里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跟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说话。

    他看见萧烟的马车来了点了一下头,没有昨天那种抵触的姿态。

    四个案子查下来裴玉已经习惯了六处的介入方式。

    萧烟在马车里没有马上下车,先听了一段裴玉跟那个中年男人的对话。

    中年男人姓钱,钱万金,繁星书肆的东家。

    死者是他店里的伙计,姓赵,赵四,在繁星书肆干了六年,管刻印的工匠。

    赵四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书肆后面的刻印房里,全身发黑,像被火烧过一样,但屋里没有任何着火的痕迹。

    他全身发黑,不是烧的,是中毒。

    上官楼心里一跳,掀开车帘跳下车蹲在石灰线外面往书肆里面看了一眼。

    书肆的门面不大,三间打通,靠墙是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中间是一张长案,案上铺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刻印房在书肆后面,从门面穿过一道小门就到了。

    刻印房的门口拉着一条白布,挡住了视线,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裴玉从白布后面探出头朝萧烟招招手。

    萧烟抬脚跨过石灰线走到刻印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上官楼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

    刻印房不大,一丈见方,四面没有窗户,只靠一盏油灯照明。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厚实的榆木工作台,台上堆满了活字——一个个反写的字模,按照部首排列在木格子里。

    台面上还有一块已经排好版的印版,墨迹未干,排的是《幽明录》的一页。

    死者的尸体靠在墙角,坐姿,头垂在胸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腿伸直,脚并拢。

    姿态安详,像睡着了。

    但皮肤的颜色不对。

    全身发黑,不是晒黑的那种棕黑色,是中毒后血液变黑透出皮肤的那种青黑色,像一块被烟熏过的腊肉。

    嘴唇发紫,指甲发黑,眼睑翻开以后眼白是黄色的,黄疸已经很明显了。

    钩吻。

    断肠草。

    中毒的典型症状。

    上官楼蹲下来用探针拨开死者的衣领,露出颈部的皮肤。

    皮肤的颜色比面部浅一些,但也是青黑色的。

    她用探针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划痕处的皮肤颜色没有变化,说明毒素已经在血液里扩散到了全身。

    不是局部接触中毒,是口服或者吸入中毒。

    她在死者嘴边发现了一小片呕吐物残渣。

    残渣已经干了,颜色黄绿色,粘在劳作衣的衣领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用探针刮下来一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气味酸臭,混着一股植物汁液的青涩气味。

    钩吻的根和叶磨成粉混在水或酒里喝下去,苦,但混在浓茶里喝不出来。

    钩吻中毒的症状是恶心、呕吐、腹痛、视力模糊、全身发黑,最后呼吸麻痹而死。

    死者的症状每一步都对得上。

    她掰开死者的嘴往口腔里看。

    舌苔发黑,舌体肿胀,口腔黏膜完好没有灼伤的痕迹,不是强酸强碱,是植物碱中毒。

    她在死者的牙齿缝里找到了一片极细的植物纤维,颜色黄绿,比绣花线还细。

    用镊子夹出来对着光看了半天,是钩吻的根须纤维。

    确认了。

    钩吻,口服,混在茶或者酒里。

    死亡时间大约在四到六个时辰之前,也就是昨天傍晚到午夜之间。

    上官楼站起来在匠案周围转了一圈。

    台面上有一个茶壶和一只茶杯,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颜色很深,是浓茶。

    她揭开茶壶盖用探针在茶水里蘸了一下把探针举到光线下看,茶水的颜色比正常浓茶深了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

    她把探针凑到鼻尖下嗅了嗅,有一股极淡的苦味,比茶本身的苦味更涩更滞。

    钩吻的味道。

    她把茶壶和茶杯一起用绸布包好装进证物箱。

    萧烟从门框边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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