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僵,私换世子,都没搞出这种东西来啊。
原初黛轻描淡写地开口,“六堇阁多得是这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有用的没用的他都给我装了一箩筐,我瞧着有趣,便翻出来试试。”
时狐裳霓被她的无形显摆逗得哭笑不得,“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曾经攒了十几年的钱都买不起一个储物戒?如今你这嘴脸变得也太快了,法器都能用一箩筐一箩筐这样的量词来修饰了,小富婆在我面前这样说话也就罢了,出去这样无形炫富,是要被打的。”
原初黛笑了笑,“是啊,明明才过去几个月,但我们身处的天地,好像已变得天翻地覆了。”
听出她话中有话,时狐裳霓脸色凝住,摆了摆手,“唉,世事无常嘛,每个人都在变的。”
“可是,人有本心,万变不离其宗。裳霓,你说是不是?”
时狐裳霓僵住,“阿黛,你什么意思?”
原初黛放柔了声音,“你近来修炼,勤勉有加,我很是欣喜,只不过,你的状态很不对,我很担心你。”
“哪里不对了?”时狐裳霓眸色闪过一丝慌乱,“我之前偷懒你也生气,我现在勤勉,你又觉得不对,你到底要我怎样?”
“这几天,你的心绪越来越乱,只当我察觉不到嘛?”原初黛蹙起眉头,正色道,“你若当真沉迷苦修,一心悟道,我绝不说你半句,可你问问自己,你是吗?你分明是心里藏了事,又不愿直面,所以借修炼来逃避。你打坐,练功,几乎都有大半的时间心绪不宁,这样下去,你会走火入魔的。”
“究竟是什么事,连我都不能倾诉么?能逼得你选择修炼去逃避??”
时狐裳霓紧抿着唇,手指都将衣摆卷烂了,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裳霓,是因为你生身母亲吗?”原初黛试探开口。
时狐裳霓眼眶一红,立即偏转过身子去,“不是,你别乱猜了。”
原初黛握了握拳,良久,终于决定先行坦白,“裳霓,对不起。有一件事,我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做了。先前你沉浸自苦,我不敢多问,亦不想在你面前重提旧事,惹你伤心,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找人去查了扶翼郡虞家近二十年的过往。”
时狐裳霓心一紧,白皙的手死死拽住了衣角,却仍旧没有回头。
“扶翼郡虞家,上代本有二子二孙,其时虞父严苛,逼死了大儿媳,大儿子崩溃自缢而去,只留下一孙女,虞父自悔,然错已铸成,无可挽回,他便决意补偿其孙,将名下资财,祖宅田地,尽数传给大儿子的女儿。然虞父年已老迈,又逢丧子,寿数有尽,膝下孙女又幼龄无依,他无奈做主,只能将孙女托付给二儿子。可二儿子虞仁已有一女,加之他本就因父亲偏心而不满,要求重分家财才肯收养。经由多次交涉协商,最终二儿子同意收养哥哥的遗孤,并分走老人遗产的三分之二。”
“可一介孤女,寄养于她人屋檐之下,剩下的三分之一,也很难保住。她同堂妹一起长大,相貌相似,感情亦笃,可奈何大人作祟,处处压制、挑拨,孤女的日子越发难过。可这般衣食短缺,备受刁难的日子,她也坚强地过了十八年。再有两年,她成年了,或者成了亲,就可以依律取回祖父留给自己的财产。而那一年,恰逢时狐氏嫡子择选新妇,殿下便命各大城选呈适龄优秀女子画像入京。此事由各城城主亲自督办,其下各郡守协领当差,虞仁本欲藏下孤女,但天命不时,其亲女虞兰突患天麻,不知愈期,无法画像参选,虞家只得交出孤女虞萱应选。”
“偏偏弱命孤贵,虞萱一朝中魁,仅凭一纸画卷,就摇身一变成了风头无两的准时狐氏少夫人。”
时狐裳霓听到这里,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原初黛抿了抿唇,继续开口,“据京中流传,是时狐无殇在万千画像里独独一眼相中了她,遂亲自进宫向殿下求请,免去了各城女子入京复选之议。一开始,虞萱是真的很幸福吧。多年舛途,无数的委屈和苦难在命运改变的这一刻,似乎好像都烟消云散了。可后来,进京路上不知何故,虞萱失踪,虞兰李代桃僵,竟也顺利进京成了时狐夫人。”
“多年过去,当年迎你娘进京的礼制官已过世,途中变故原委,如今只怕只有当事人才知晓了。”
时狐裳霓突然回过身来,赤红着双眼,手握成拳紧紧压在桌上,“是她!是虞兰!是那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贱女人!是那个八面玲珑惯会做戏的恶毒妇!是她给我母亲下了药,把她丢弃在路边,冒以母亲身份进了京!”
原初黛心下微怔,裳霓果然已经知道了一切,可是,元嫆当初是打算要杀她的,就算有时间羞辱她,也不可能把当年之事查得如此细致,又讲得如此不落明细,那这些细微真相,会是谁帮她查的?“裳霓,当年的事,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你想要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可是你千万不能让此事蒙蔽了你的心,阻碍了你修行的道。”
时狐裳霓呵呵冷笑,眸中珠泪涟涟,都盖不住她的滔天之恨,“报仇?!你告诉我,这个仇应该如何报才对?!”
“虞兰进了京,见到时狐无殇,第一时间就坦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可是时狐无殇做了什么?他遇见新人,就把旧人抛在了脑后!这对狗男女,一见失心,就彻底陷入了旁若无人的热恋,把我娘彻底忘了个干干净净!可怜我娘,一介孤弱女子,被遗弃在荒山野岭里,无人关心在意!”
“那个贱人偷了我娘的身份,抢了我娘的夫婿,安心享受着本来属于我娘的一切,可她半点恻隐之心都没有,毫不在意我娘的死活,只写了一封信给她那丧尽天良的父母,问家中安好,问我娘回家了没有!她知道的,她心里都知道的,她那双畜生爹妈比她更不待见我的阿娘,她怎么会不知道??”她越说越激动,起身一把推开了沿河的窗,指着东南方向,失声咆哮,“整整十年,她才假惺惺地想起我娘!故作姿态,去拯救她那失陷香沉河十年的阿姐!”
原初黛心疼地上前抱住了她,再次承诺,“裳霓,她们的确该死,你想要她们的命,我帮你。”尽管她极尽想象,也无法换位到裳霓的角度去体会她此刻的悲恸,可是她的生机之力,却能让自己感受到裳霓的极致痛苦和绝望。她不知该如何宽慰裳霓,只知道若是帮她报仇可以助她稳固道心,那么她绝不会手软。
时狐裳霓淌了一脸的泪,拥抱的温度将她的理智稍稍拉回,但她目色却仍旧冰冷阴暗,“死,太便宜她们了。我要让她们生不如死。”她要夺回原本属于母亲的一切,她会抢走那狗男女最在意的东西,让她们日日夜夜跪在母亲的牌位面前,泣血忏悔!
原初黛感知到她越来越不稳的心神,立即挥手关上了窗,从储物链中取出了一枚五彩流转的晶莹玉石,小小玉石悬于半空,突地变大了数倍,成白玉盘大小,玉盘之中流光微闪,模模糊糊显出人像来,“这是一梦石,能够窥视人心最深处的秘密。离京之前,我曾用她控制过虞兰夫人。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是她关于过往的记忆。”
玉盘当中,画面逐渐清晰,映出的是一双模样相差无几的丽人。时狐裳霓紧紧握住了原初黛的手,眼神里有七分的不可置信,那,那竟是她亲娘的模样么,她没有想到自己还能亲眼看到娘亲的样子。
虞萱娇羞地坐在妆镜前,而虞兰则在房中左看看右看看,点评着父母刚刚给她布置的闺房。房中布置雅致,地上摆着大大小小十来个礼箱,桌上更是堆砌着各类奇珍异宝,虞萱对于自己这个阿妹也是很大方,让她随便挑,喜欢的都只管拿去。那些宝物虽是价值连城,更是小地方女儿家一辈子都难以得见的天华贵品,但虞萱也始终记得二叔一家对自己的养育,是以她原本也没有打算把这些东西带走。
虞兰看着满屋子的珍奇珠宝,很是艳羡,但挑来挑去也始终没有选到很合心意的,只粗略把玩了几样,注意力便忽然被床头一个精巧的金丝木盒给吸引了去。那木盒打开,里面竟是一副画轴,虞兰想也没想就展开来看,这时虞萱却变了脸色,一把将画卷夺了回去,说这个可不能送你。
虽只是一刹那,但虞兰也看清了,那画卷上是一位样貌英俊,风流无双的男子。她讪讪笑着告了辞,可出了阿姐的房门,她的脑子就全被方才那画卷男子的身影占满,连走路都出了神。迎面过来的虞母脸色不佳,看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就更来气,恨铁不成钢地数落她不堪大用,不该病的时候生什么病,这下好了,逆天改命的机遇都被别人给抢了……
她和虞萱本来就姿容无差,形容酷似,若是她没有生那场大病,爹娘一定会想法子拦下虞萱的画像,那么入京参选的,只会是她,如今雀屏中选的,也只会是她!
人不能陷入如果当初的幻想中,一旦陷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虞兰心中不平渐起,艳羡早在无形中幻化成了忌恨,在那之后,每每看到虞萱欢喜期待的笑颜,她的脑海里就反反复复地萦绕起阿娘怒骂的话来。而她自己,也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剖心自问,为什么不是我呢?为什么不能是我呢?如果那时我并未患病,那么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事实证明,心里一旦有了不可得的欲望,人就会变得疯狂。
后来,虞兰借以自己从未离开过扶翼郡为借口,央求虞萱携自己一起进京见大世面,虞萱心性单纯,加之本就对这个幼时时常关照自己的堂妹怀着一丝感念,自然没有拒绝。可是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将是她此生最后悔的一次善念。
进京途中,虞兰暗自给虞萱下药,伪造其身患天麻假象,礼制官大惊失色,即刻停下队伍,预备飞书回京询问指示。可虞兰称自己也曾经患病,由家乡游医施以古方施救后,就可痊愈,劝礼制官不宜声张此事,只需暗中将妹妹送回医治,而队伍照常入京,反正她与妹妹容貌相似,外人难以分辨,待她见到时狐世子后,亲自向其解释,定保全队不受牵连,日后再待妹妹痊愈,另行安排入京时间就是。如此,既不耽误回京行程,礼制官也不必担护行不力之罪。
礼制官瞧出了不对劲,也看穿了虞兰的心思,只是他却没有拒绝虞兰的提议,反而顺水推舟,借机敲了虞家一大笔银子。事后,他如常带领队伍朝圣京行进,将假病的虞萱直接交接给了前来接应的虞家下人。
虞兰也以为,她只是给自己争取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而已。家里派人把堂妹接了回去,一定会安抚好她,等虞兰先进京跟时狐无殇见了面,如果对方心意无改,那么她就死心回到扶翼郡去,届时再下跪向妹妹赔罪好了。可是她不知道自己以为的公平争取,背后却有着父母违背良心的助推与算计。
画面一转,虞兰抱着头在一个黑暗的枯井中无助地低吟痛哭,“我只是想暂时支开她一段时间的,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她自说自话着,却忽又猛地抬起头来,指着黑暗上方唯一仅有的一小道光口破口大骂,“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有什么错!我只是为自己争而已!这个世上,不争就会死,像虞萱那样,死得凄惨无比!”
她时而声泪俱下,抱头痛哭,时而疯癫狂笑,厉声咒骂,她痛苦煎熬地两面反转,却不知道,困住她的,从来都是她自己那一丝未曾彻底泯灭的良心。
一开始,年轻气盛的虞兰总以为自己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公平,是一个老天亏欠过她的竞争机会,可是直到她成功摆脱虞萱之后,独自面对礼制官的问询之时,她才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想要的,远不仅是见时狐无殇一面这么简单。鬼使神差之下,她同意付出重金与礼制官合作,让他故意拖延了进宫上呈与亲书的时日,而自己,则趁一切尚未落定之前,想方设法地去搞定时狐无殇。
幸好,这一次,老天终于开始眷顾她了。正如她所设想的那样,时狐无殇见到了相貌与虞萱不相上下的她,同样动了心。对于虞兰来说,与时狐无殇的相遇相知相爱,仿佛是受了上天的特殊眷顾,自己曾经幻想的每一场梦都变作了现实,而每一幕都是那样的令人痴醉入迷,叫她全然忘记了这完美故事的开端,其实还存在另外一个女主角。
直到时狐无殇终于决定亲自上表,要更换结亲人选之时,虞兰才恍然出梦,终于记起了进京途中被自己设计驱逐的虞萱堂妹。她那时是有疑惑的。虞萱回到了扶翼郡,得知自己的天麻是假的,一定会猜到她的目的,一定会来找她,质问她,可是她进京这么久以来,从来没有收到虞萱要来找她的消息,时狐府那边竟然也一直平静无波,从来没有接待过京外的女客。
然而,或许是巨大的喜悦将她的理智尽数冲刷没了,也或许是她潜意识里不想自己的美梦出现任何意外,她即便心有疑虑,但到底没有在时狐无殇面前提关于虞萱的半个字。后来,事情进展得比她想象中还要顺利许多。时狐氏上表请奏更换结亲人选,神子殿下很快批准,天玑城城主接到旨意,也很快再次派人到扶翼郡,取了更替的与亲书快马送入京城,这一切流程都太过顺利,顺利到她都差点以为时狐府本来选的新妇便是她。
她私下写回家询问虞萱的信久久得不到回复,而母亲也只托人捎来一句,让她安心待嫁,家中一切皆好。皆好?她抢了原本属于虞萱的夫婿与亲事,家中怎会一切都好呢?可是,即便她如此不安与疑忧,她也不敢亲自回去一趟。许是她太过清楚自己这美如幻梦的亲事有多么得脆弱,所以,她不敢冒任何可能破坏这一切的风险。
她甚至可笑地安慰着自己,大概是父母劝住了虞萱,亦或是虞萱自己想通了,愿意将这桩亲事让与她。就这样,她在自欺欺人中度过了自己的盛大婚礼,也如愿以偿地、无波无澜地成为了时狐无殇的妻子。而她,在盛大的婚仪之后,却并没有如自己想象中那般松一口气。因为她的头顶上,似乎时时刻刻都有一顶乌云笼罩着她,叫她无法心安理得地立身在圣京的朝阳之下。
这样表面风光尊荣,夜里却辗转难眠的日子,她过了许多年。初初成亲的那几年,她从未回过扶翼郡一次,每一年,都是父母不远跋涉进京探访她,顺道,三言两句地寥寥几句带过虞萱的近况。她自己心中有愧,自然也甚少主动打听虞萱的细况,只是时常派人往家中寄去许多珍贵衣料物品,奇药膳食等等,是以,她便一直以为虞萱怀着对她的愤恨与仇怨,在扶翼郡过着虽然不如她,但好歹衣食无忧、温饱不愁的日子。
而这借以她自欺欺人维系下的表面平静,在时狐长霖十岁那一年,被一早埋下的漩涡彻底吞噬。
许是过去的恩怨已岁月久远,又许是长子长霖的修为资质已足够稳固她的夫人地位,虞兰终于有了勇气,准备亲自回去面对虞萱,去求得她的原谅,也解脱自己多年的心结。她甚至在启程之前,将一切原委通通告诉了时狐无殇。而刚刚继任了家主大位的时狐无殇,得知了过往真相,为了慰宽妻子的心,也为了弥补当年那位无缘结亲的女子,则决定陪着她一起回去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