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老老实实地点头认下。因为陈浪的账本,把他店里的底细写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海潮楼的朱贵带着两个伙计,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来得最晚,架子却最大。
“陈浪啊,”朱贵一开口,就想拿捏姿态,“听说你这儿在谈明年的约?海潮楼大宴多,你那些深礁硬货,明年可得优先着我们。价钱嘛,长约,总得给个实在价,也算给你个体面。”
李二牛的脸当场就沉了下去。
不等他发作,罗友方和账房柳志明从后头跟了进来。
罗友方二话不说,直接从柳志明手里拿过几张旧单据,拍在陈浪的后桌上。
第一张,寿宴硬货账,一百八十三块,现结。
第二张,救席急货条,价高一成,现结。
第三张,风雨夜潮优等验收条,上面写着“市场受阻仍按时到货,货质优等”。
“朱贵,”罗友方冷冷地看着他,“海潮楼的招牌,是靠这些货撑起来的,不是靠你那点小算盘省出来的。”
陈浪接过那几张条子,只对朱贵说了一句:“海潮楼要急货,可以,按急货章程,提前预定。要优先,也行,按优先的价。想拿担保章换低价,我这账上没这条规矩。”
朱贵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憋成了猪肝色。
陈浪不再理他,将四家的需求汇总到一张新的纸上,落笔写下“来年供货草约”。
吴记:主收中货,兼收部分硬壳活蟹。
董记:主收净蛏、花螺、大黄鱼等净货。
秦二海:按盆口能力,小量快转。
海潮楼:宴席硬货、急货,需提前预定,急货价另列。
所有货,继续沿用木牌编号、双联条、验货签字的规矩。
苏晚晴在末尾补上一栏,字迹清秀而坚定。
“结算周期:散户货款日结,风雨无阻。各店口货款,可按长约月结,但不得因此拖欠散户现结款。”
“散户现结不动!”
这六个字一出来,吴守田、董明生都郑重点头。
摊后那些一直悬着心看的散户,也彻底安静下来。
他们怕的,就是陈浪跟大店绑在一起,忘了他们这些小鱼小虾。现在看来,陈浪的账,把他们的根也护住了。
然而,陈浪没有立刻让四家盖章。
他做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让郭庆喜,把摊位后头所有的账册,全部搬了出来。
散户收货账。
东区十二号明摊账。
四家供货联条册。
一本本账,并排摆开。
“各位,”陈浪指着那些账册,“过去一个月,周二壮交的净蛏,三成进了董记,两成在咱们摊上卖了。赵满仓的硬壳蟹,一半被海潮楼订了急货。你们交的每一篓货,怎么走的,卖了多少钱,损耗了多少,都在这上面。”
他当众,把各类货的真实走量、损耗、急单次数和回款周期,算得一清二楚。
周二壮、赵满仓几个散户挤在最前头,伸长了脖子。
当周二壮亲眼在账上看到,他交的那一筐蛏子,旁边对应着董记的验收条和售价时,他的手都开始发抖。
赵满仓则是死死盯着账页上,自己名字后面跟着的“海潮楼急货”几个字,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从滩涂里刨出来的辛苦,是如何一步步变成镇上饭馆里的好价钱。
中间没有黑心秤,没有模糊账,每一笔都干干净净。
在场的吴守田和董明生几位老板,更是心头剧震。
他们看到的不是账。
这是一条被梳理得清清楚楚,能看到未来的货路!
陈浪这才把那份草约推到桌前。
“所以,供货量,得按这账上的数来,逐季增加,不能一口吃满。得让这条路,稳稳当当地走下去。”
吴守田第一个上前,拿起印章,重重地盖了下去。
“我吴记,认这个稳当!”
董明生紧随其后,盖章后,又在旁边补写了一行:“净货稳定供给,信誉担保。”
秦二海虽然只拿到了小量快转的额度,但也心服口服,老老实实按了手印,认下不乱加量、不拖账。
最后,海潮楼的章,由账房柳志明亲自盖下。
罗友方在旁边,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写明:“宴席急货提前预定,验货合格按章结算。”
四份来年供货的合约,齐齐整整地摆在东区十二号的后桌上。
红色的印泥,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围观的客人和摊贩,看着那四方红印,窃窃私语。
“明年一年的生意……这就定下了?”
“他不是个摆摊的了,他是这几家店的供货头儿!”
傍晚,陈家院。
散户们比往日更早地排起了队,交货时,人人都主动报着时辰、分着档口。
赵虎坐在收货桌前,再也没有一个熟人敢上来跟他套近乎、让他高抬贵手。
陈长根站在新房高高的房梁下,看着儿子回来。
陈浪没有多说,只是把那四份沉甸甸的合约,放进一本新开的册子里。
谢菜花给苏晚晴端来一碗刚炖好的热汤,满脸都是笑。
院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几张纸的分量。
陈浪当着所有人的面,定下了院里往后的新规矩:“镇上摊子照开,散户现结照发,四家合约照章履行。咱们的规矩不变,谁的货好,谁就拿好价。”
苏晚晴在那本新册子的封皮上,用最端正的字,写下十个字。
“来年供货册·吴董秦海楼”。